寂静雪原中,连个鸟兽的爪印都没有。可就是这等恶劣的环境中,却有着十余条汉子,驱赶着六匹健马,拖拽着一辆沉重的大车缓缓而行。雪原中,留下了两道深深的车辙。

    “昆哥,这嘘嘘都要冻掉雀儿的大冷天,咱们不在帐里暖和,却跑到这荒地里来拉石头,是不是有点太傻了!”

    太史昆盘着腿坐在大车上,笑吟吟的对车下徐宁答道:“不留点记号,怎能把耶律淳引到完颜部里来呢?再者说,完颜部的那个宗望识得我与二郎,我们还是少在部落里闲逛好!”

    正说着话,车首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喝止马匹声,大车随着剧烈一晃,差点把太史昆甩下车来。太史昆方才坐正身子,就见崔道成小跑过来,报道:“昆哥!前面有个老头醉倒在雪地里,咱们险些将他碾了!这不长眼的老头,咱们八刀捅死他得了!”

    “怎么说话呢!这种缺德事亏你也想的出来!”太史昆把脸一唬,道:“咱们前些日子缺德事干的太多了,我正想做点善事积德呢!这么着吧,正好大伙也累了,咱们生堆篝火,烤些饮食,顺便也救一救这个老头吧!”

    第131章 爱与被爱

    “族长,不好了!那个萧奉先竟然还有个银月使者的身份,今儿一白天,他居然算出了一百多万贯的税钱来,咱们该如何是好?”

    “什么?百万贯!”完颜盈歌怒道:“就算是将咱们全族都卖了,也不值百万贯!萧奉先这混球明明就是讹诈!算了,撒改兄长你拿些宝物贿赂贿赂他,将他好言哄走算了。”

    “萧奉先此人,胃口极大!”撒改摇头道:“我已经送了许多老参貂皮给他,他只免了三十万税金。此人,不好打发!”

    盈歌闻言,拍案怒道:“契丹狗欺人太甚!号令族人,咱们造反!”

    “不可!”阿骨打连忙相劝道:“小不忍则乱大谋!如今咱们完颜部方才小有建树,此时起兵非明智之举!我有一计,可使萧奉先半点便宜也得不到!”

    盈歌精神一振,道:“贤侄快快说来!”

    阿骨打微微一笑,道:“盗银牌!”

    “唉!”盈歌的气顿时散了。“贤侄啊,此时他的银牌已经展示过了,如今咱们即使盗走他的银牌,他依然是银月使者!而且,到时候少不了还得替他寻回银牌,此计,不通啊!”

    阿骨打哈哈一笑,道:“此盗非彼盗也!不仅要盗他的银牌,还要光明正大的盗,而且,还要他明知道是谁盗的,却有苦说不出!此事,包在我身上!不过呢,需要叔叔出面为我请动一个人。”

    盈歌惊疑道:“哦?贤侄竟有此等计谋?不知贤侄要请谁?”

    “渤海人派来的使者。”

    “夜来香!那个妖物!”盈歌思索片刻,竟难得的露出几分惧意。他迟疑道:“贤侄的计谋,为叔我已猜到了些许。只是咱们这样做,会不会有些太……伤天害理了?”

    阿骨打冷言道:“对付这种人,还需要讲什么天理么?”

    盈歌闻言,缓缓点了点头,又是问道:“可她又不是我们完颜部的人,她会出手相帮么?”

    阿骨打胸有成竹,道:“岂会不帮?渤海人受契丹人地欺压一点也不比我们少,他们找上门来,无非是想与我们联手抗辽。只要咱们露出点同意结盟的苗头,不怕她不出手相帮!”

    次日一早,萧奉先刚刚起床,却见完颜撒改已经恭候在帐外了。撒改施了一礼,道:“昨夜让上使冷清入眠,在下好生不得心安!本来,应奉上曼妙女子侍奉上使伴寝的,可无奈我部只有些粗野乡妇,献上来怕污了大人的眼睛。今日,在下请来位色艺双绝的美女子,侍奉上使饮酒作乐,还请上使移步。”

    “哈哈哈!跟我玩这套!”萧奉先狂笑道:“本官的眼中,就只有黄白之物!女色这等迷乱人心的东西,我是素来不沾的!撒改啊撒改,你用心筹钱便是了,少在本官面前玩这等小把戏!”

    撒改的礼数依旧恭敬,诚恳说道:“邀请上官吃花酒,乃是官场的规矩。还请上使赏面去吃喝一阵,免得日后旁人说我们完颜部不懂规矩。”

    “去就去,还怕了你不成?”萧奉先慢条斯理穿戴整齐,道:“什么样的女色,也改变不了我要钱的决心!实话告诉你,我今儿玩了也是白玩,你该交给我的钱,一分也不能少!”

    矮几、裘垫、羔羊、乳鸽、大罐中还在滚开的老参闷肥狍,以及温到七成热的大宋南京梨花醇十年窖藏老酒。

    两个端盘上菜的少年,两个执壶斟酒的丫头,两个时时打扫残羹的老妈子,还有两个拨弄炭火照看瓦罐的老仆人。

    萧奉先已喝出了六分醉意,却还是没见到陪酒的美女子,心下不由的有些瘙痒难耐。

    正在此时,忽闻帐内红帘后响了几声琵琶,一道婉转至极的女声便传了出来。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这段唱词,乃是大宋大才子秦少游的新作。即便是大宋汴梁城里的最红的勾栏,也不过是刚刚开唱此曲,没曾想,这红帘后的女子却是在这蛮荒的极北之地将它演绎出来。

    更为难得的是,这女子的嗓音极其勾魂。既有几分怀春少女的清丽,又有几分深幽怨妇的闷骚,直把一个略通文墨的萧奉先听得骨头酥麻。

    陪酒的撒改显然是听不出这歌声中的意境的。他依旧是甩开腮帮子吃肉,整碗整碗的饮酒,丝毫不为歌声所动。萧奉先勉力又饮了一杯,却是出口说道:“撒改,为何还不叫唱歌的女子出来陪我饮酒?”

    “嗯?让女子上桌饮酒?太失礼了吧!上使乃正人君子,我撒改岂能做这等行为。”撒改狼吞虎咽,竟是连头也未抬。

    萧奉先本就是个声色犬马之辈,又哪里是不近女色的君子了?如今他的心中,只是恨不得赶快将这唱歌的女子揽入怀中,上下其手一番才好。萧奉先借着酒劲,喝道:“让你叫,你就叫!我免你一万贯税金好了!”

    “唔?一万贯!”撒改终于是抬起了头。不过他思索片刻,终究还是没有出言相唤,而是叹气说道:“这个女子吧,名叫夜来香,乃是个卖艺不卖身的主!她向来是只唱歌,不露面,即便是我们请她来时,她也是躲在马车之中,不让人瞧的。上使大人,咱们听听曲就好了,还是不要叫她出来搅兴了。”

    萧奉先闻言,心里更痒。他拍桌说道:“既是风尘中的女子,哪有卖艺不卖身的?我免你十万贯税金,你快去让那女子给我侍寝!”

    “什么,十万贯!”撒改惊得站直了身子。他将拳头一捏,道:“拼了!我这就将她揪出来!哪怕是我亲自来按住她的手脚,也要让上使将她寝了!”

    话罢,撒改虎扑一步,上前一把撕开了红帘。只见红帘后面只有两个半老徐娘在收拾乐器,哪还有唱歌女子的身影?原来这女子唱完一首秦少游的“鹊桥仙”,竟是先抽身走了。

    撒改一拍大腿,道:“上使莫要失望!跑得和尚跑不了庙,这女子的住处却是在我们完颜部中的!今儿晚上,我将她住处周围的仆人尽数打发走,到时候我按住她的手脚,上使您只管用强便是!”

    “呃……”萧奉先讪讪说道:“不用麻烦撒改你按手脚了,不就是一个女子么,本官自己动手就好了!”

    月上枝头,四下里一片寂静。撒改办事的手段倒也决绝,竟是将周围居住的上百家人都赶到了别处,只单单留下一个夜来香,好方便萧奉先下黑手。

    女真人日子过得清苦,即便是有些钱财的女真富户到了夜间也是早早休息,舍不得用油灯的。可是夜来香的帐中却是五六处火头映得灯火通明,引亮之物居然还是奢侈的腕粗红烛。

    女真人苦寒惯了,即便是这滴水成冰的寒冬季节,他们最多也就是将烧饭剩下的余烬移到帐中暖暖炕头,是舍不得烧柴取暖的。可是夜来香的帐内却是燃了两个暖炉,暖炉内燃烧的,居然是奢侈的添香木炭。

    红烛下,暖炉旁,夜来香身披一件轻纱,赤着脚踝,调试着一柄紫檀五弦琵琶。玉指轻弹,绛唇微启,清丽歌声随即响起:

    月转乌啼,画堂宫徵生离恨。

    美人愁闷,不管罗衣褪。

    清泪斑斑,挥断柔肠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