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止没想到,自己还能再次醒来,他观察完屋中情形,便觉得身体的力气又被用完了。

    想要伸手端起床头的白粥,也没那个力气。

    片刻后,祝弦音从屋外匆匆进来,他并未刻意放轻脚步声,甚至说,他想要弄出更大的声音,若是这些声音能让郁止醒来,他甚至可以敲锣打鼓。

    “你、你醒了……”

    祝弦音站在床边,一时激动到无措,想要伸手触碰郁止,却又怕眼前的是幻觉,更怕自己这一碰,幻觉也消失。

    郁止努力发出声音,“嗯……”

    “什么时辰?”

    天色已晚,屋中点着几盏灯,郁止不认识这里,原主也不认识,也不知道祝弦音是怎么背着晕倒的他找到住处,并将他安顿好的。

    他不想去想,一想便心疼。

    他不想心疼,以他现在这个身体,但凡动心动情,无论是什么情,都是在给它增加负担,缩减寿命。

    “亥时末。”祝弦音听他说话,见他还看着自己,缓缓伸手试探着触摸郁止的脸颊,待看见郁止眼中的神情变化时,又是猛地一缩。

    他苍白的脸上滑落一滴泪,祝弦音如梦初醒般坐在床边,想碰却又不敢碰他。

    “你真的醒了!”

    郁止心中微疼,忍住后,淡淡应道:“嗯,醒了。”

    没有镜子,他看不见自己此刻的神色表情,但他知道,一定很难看,比他看到的祝弦音脸色还要难看。

    “不哭,你越哭,我越不放心。”

    闻言,祝弦音眼泪更稀里哗啦落下,他任性地道:“就是要你不放心!就是要你不放心!”

    “凭什么……凭什么你要任性地抛下我!”

    他早就没有亲人,好不容易遇见又亲又爱之人,却是这么短暂,得到又失去,比从未得到更要残忍。

    为什么要出现?

    为什么出现了又要离去?

    活该他一个人吗?

    郁止想笑,却只是扯了扯唇角,“不是说好,养老送终的吗?”

    祝弦音一边哭一边抹泪,前者是忍不住,后者是因为若不抹泪,他便看不清郁止。

    他贪恋着郁止的每一个表情,试图将他每一个神情动作都记在心里,自然舍不得错过。

    “你个骗子!”祝弦音低声指责。

    什么养老送终,这人分明从一开始留就在骗他。

    郁止无奈,想伸手为他抹泪,却怎么也抬不起,只好作罢。

    “我饿了……”

    此言一出,祝弦音果然泄气,也顾不上哭了,端起还有热气的粥碗便给郁止喂。

    几口过后,郁止便表示不想再吃。

    他只觉得每咽下一口都那么艰难,仿佛……仿佛他这具身体内里已经停止运转,看着活着,实际已经死去。

    郁止没继续想,他刚睡过,现在还不想闭上眼睛,也不敢闭上眼睛。

    二人一个躺着,一个坐着,都这样静静看着对方。

    长久的沉默会变得压抑,不多时,祝弦音便抱来琴,“既然睡不着,不如听听我弹琴。”

    这把专门送给他的琴,终于在他真正的主人手里,有了用武之地。

    袅袅琴声想起,郁止微微闭眼,飘荡在这曲《长相思》里。

    祝弦音弹得不好,很不好,不说比得上郁止的弹奏,连他原本的琴艺都不如,这首曲子被他弹得断断续续。

    每每似乎弹不下去,却又被他强行坚持。

    等到终于弹完,祝弦音深吸一口气,不听话的眼泪砸在琴弦上,继而在琴身上溅出一滴水花。

    “我……我弹不好。”

    他弹不出前面的欢乐和幸福,这首曲子从一开始,便被他弹废了,便是无论是一见倾心的紧张,还是洞房花烛的欢喜,都被他弹得仿佛凄风苦雨。

    郁止怎能听不出来。

    他便是想叹息一声,也觉得颇为吃力。

    “没关系。”

    “第一次为你弹的曲子,却弹成这样……”祝弦音满心难过,眼中朦胧。

    他本是不爱哭的人,哪怕是被人打断双手扔进乱葬岗,他也没哭过,可现在每每在郁止面前,他总是控制不住眼里的液体。

    “我真的很没用。”

    他救不了他娘,救不了自己,现在也救不了郁止。

    从出生到现在,他总是在得到又失去。

    “有用的……”郁止缓慢又艰难的呼吸着,每一次呼吸,对他的身体都是一种折磨。

    “你活着便是有用的。”

    祝弦音用袖子抹了把眼泪,试图让眼前清明。

    “弦音,这里是玉淮?”郁止艰难询问。

    祝弦音点头,“是,是它。”

    祝弦音还是不喜欢这个地方,不过没关系,郁止喜欢。

    “背我出去吧……”郁止强撑着道,“我还没怎么看过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