亘古亘今,亿万斯年

    无人永生。

    这是当时希达尔专门针对升天榜研发的“长生计划”中,在多年后得出的算法结论。

    叙燃一直以为,这项结论无非证明了“永生”的概念并不存在。修为越高深的修者们往往拥有比旁人更漫长的生命,只不过一切都是有期限的,百年、千年、万年……终究会尘归尘土。

    所以如今在自己终于登上了峰顶之后,叙燃对于这个结果并没有感到多意外。

    她眼睁睁看着安切特从山顶走下神坛,看着他以血毒炼体,看着他策划了一系列针对各大城市的造神计划,最终看着他被自己贯穿眉目,彻底沦为过往的一段历史。

    当安切特的画面也从眼前消失的时候,叙燃看见了曾经出现在那些人眼中残缺的宇宙星河。

    碎星从缺口倾泄而下,无垠的混沌与陨落尘埃中,透过挥洒的银尘望进一片片世界碎屑,无数殉道者们的尸骨上浮,飘洒弥漫在那道缺口的虚空周边。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她突然就明白了安切特所做的一切。

    末法时代,大道缺失。

    “……”

    叙燃垂落的指节不可控制地战栗起来,如此间隙中,她甚至有心情想道,自己现在脸上的神情是不是也同之前的倒霉蛋前辈们一样,滑稽又可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希达尔的实验结果是正确的。

    怪不得安切特如此执念于自己造神,怪不得安切特在被一枪打碎头颅之前冲自己露出了解脱的神情,怪不得,怪不得亿万斯年无人永生,无人飞升。

    末法时代,大道缺失。

    世界的第一个飞升者,

    ——须以身补全天道。

    “……”

    这是一场从开始就奠定了结局的,针对于这个世界最具天赋者的恶意。

    叙燃指尖怀藏着热烈的火苗,那是世间宇宙最为纯正、最为强大的力量,她伸手便可触及星辰,翻手便覆平一整座城市,可此时此刻,她却生不起一点作为至高者的掌控快感。

    她一直怀疑自己有那么点情感缺失的毛病,因为她很少感受到世人意义上的“恐惧”,好像这个词语存在的所有意义就只是为了折磨她的对手们。

    而此时此刻,叙燃感到恐惧。

    其实她现在大可一走了之,就当做现在所看到的一切不存在,也不用非要拘泥于长生不长生、飞升不飞升的,只走回去继续做她的升天榜第一就好。

    ……可是然后呢?

    然后呢,像是安切特所做的那样,她开始疯狂在全世界寻觅能够逃脱宿命的法子。她甚至开始自己造神,建立起另一个完全听命于自身的秩序与国度,再等待着命运安排的下一个“勇者”一枪打碎自己的头颅?

    “……安切特,真有你的。”

    叙燃后槽牙抵着低声笑起来,笑声断断续续的,听上去像是肺疾病人的咳嗽。

    她满眼都是璀璨又衰败的宇宙星河,隐约从裂痕中一闪而过的幢幢人影构成了世界的全部轮廓,惶惶度日的世人并不知道他们向往的大道通天从开始就是个骗局。

    ——不,也不能称之为完全的骗局。

    就只不过是,需要第一个殉道者,来开启全新纪元的篇章。

    而现在,叙燃必须做出一个选择。

    “开什么玩笑,我可不是来当英雄的。”

    她牙关咬死着,从唇齿间泄出的语句是矛盾的轻缓柔和。最初的本能恐惧过后,所升腾起来的便是孑然怒火,自掌心翻涌的猩红一齐烧到倾泻宇宙。

    满目光怪陆离的色斑中,叙燃垂着眼睫,从一抹抹构成世界的框架碎片中看见了什么场景。

    “……”

    充斥着大雪与迷雾的底城,拖曳着伤痕累累的身躯倒在菩萨像前。女孩仰头望向神佛低眉,满目灰白中,僧人推开寺门,将边缘磨损得发白的袈裟披在她身上。

    “我一定会亲手杀了那帮杂种。”

    咳出的污血染在袈裟上,将布料蹂得愈发脏旧,僧人却一字未提,只是道:“你有没有名字?”

    “燃。”

    于是僧人笑起来,“这可不算名字啊,说是法号倒还算勉强。”

    女孩没理会这话,只是扯着僧袍跌撞着试图爬起来,“我一定、一定会……”

    “你要知道,燃,现在不是时候。”

    僧人抬手制止她的动作,“现在还不是时候。”

    “你放开……那还要等什么?!我要等到什么时候!”

    慈年大师目光低垂,与漫天神佛投下的虚影重叠在一起。

    破旧小亭的香火边,他缓声说道:

    “以须炉火之燃也。”

    “叙燃……”

    “若不嫌弃的话,从今往后,你的名字,唤作叙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