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地躬着身子,双手撑在洗手台上,手指慢慢聚拢,握成拳头。

    放在一旁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在包间里的另一位长辈问他怎么还没回去,该收尾了。

    周榭抬起头来,缓慢地直起了腰,甩了甩手上的水,看着镜子里脸色惨白的自己,无端地冒出了个有些荒唐的念头。

    他拿起手机,给老宋发了条微信。

    老宋按吩咐去接江恒星的时候,江恒星刚把大福哄睡,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给老宋开了门。

    一听老板找他,赶紧把他妈从楼下被窝里揪了上来照顾大福,套上衣服就跟着老宋走了。

    在路上,江恒星奇怪地问老宋,老板这么晚找他有什么事,老宋却耸耸肩,锯嘴葫芦似的,来来回回就那么一句:“到了你就知道了。”

    江恒星顶着一脑门子问号,被老宋送到了周榭所在的酒店,正好看见周榭站在酒店门口送客,西服外套脱下来搭在胳膊上,扣子也解开了三颗,衣襟上褶皱明显。

    他正跟一位四十多岁的女士告别,陪着笑给人家拉开了车门,又站在车门边上跟人家说了好一会儿的话,这才松了手,让人家走了。

    等他一一送走所有人,一辆低调的黑色奔驰商务停在了他跟前,江恒星下车,走到他跟前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老板,您找我?”

    他走得匆忙,没扎头发,一阵微风吹来,吹动他的发梢,茉莉味洗发水的香气顺着微风飘进周榭的鼻子里,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

    就在这时候,他的胃倏地一缩,像是被人用电钻从里面破了个口子,痛得他闷哼一声,身子一躬,差点站不住,踉跄了一下。

    在他往前栽倒的时候,江恒星感觉心都被揪了起来,下意识伸手去接他,周榭一米九的大高个一下子扑到他身上,差点把他一起带倒。

    好在老宋看着情况不对,赶紧下了车,跟江恒星一起把他扶进了车里。

    江恒星在后面扶着周榭的肩膀,在他耳边问:“老板,需要去医院吗?”

    周榭却摇了摇头,蜷缩着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小羊。” 他说,“回家。”

    车上,周榭一直在闭目养神。刚才在饭局上,他至少喝了一斤半的白酒,吐完回去后又空腹喝了六两左右,然后他的胃就开始针扎似的疼,愈演愈烈,刚才他送客的时候,几乎已经站立不住。

    车里弥漫着浓重的酒气,江恒星感觉光是闻着酒气就能醉了。他有些担心地看向周榭,看着那么大一个人,蜷缩在车里,头靠在自己身上,一只手捂着胃,脸色白的跟张纸似的。

    一定是胃又疼了,江恒星想。

    “老板,是不是胃疼?家里有药吗?”

    周榭没说话。此时此刻他的胃就像被人拎着大铁锤反复地敲打,一刻也不带停的,疼的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江恒星一看不对,赶紧让老宋转道去医院,这时候却听周榭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家…… 庭医…… 生。”

    江恒星了然,翻出手机通讯录,调出刚保存了一天的联系方式,给医生打了个电话。

    在电话里说清了情况,差不多也到了周榭家。这时候,周榭的酒劲也上来了,他变得不太清醒,瘫在后座上像一滩烂泥,嘴里叽里咕噜地重复一句话:“小羊…… 回家。”

    “好好好,回家。小杨带你回家。”

    江恒星和老宋一起,艰难地把又高又壮的周榭从车里拖出来,扶进了客厅里。

    保姆从厨房里出来,问是否需要煮点醒酒汤,江恒星想了想,要了一杯温牛奶,坐在沙发上,托着周榭的下巴,一点一点儿给他喂了进去。

    “对,往下咽,这是牛奶,喝了好受一些…… 恩,小杨在呢,我就是小杨…… 对,你在家呢,你已经到家了……”

    一杯牛奶喝得曲曲折折险象环生,累得江恒星出了一身虚汗。就在这时候,小周暮听见了声音,穿着睡衣从楼上走了下来,站在江恒星身边,一脸好奇地看着他俩。

    保姆一看他下来了,赶紧从厨房端出一碗牛奶蒸蛋,好声好气地哄他:“小少爷,你就吃一口吧,不吃饭,晚上睡不着的呀。”

    江恒星一愣,转头问保姆:“他到现在都没吃晚饭吗?”

    保姆苦着脸点点头,“非得吃菱角,可我又得看着他,没办法出去买……”

    这时,坐在沙发上的周榭睁开了眼睛,他有些强硬地捏住江恒星的下巴,强行把他的脸往自己这边掰,边掰边说:“别看他,看我。”

    语气很冲,赌气似的。

    江恒星:“……”

    小周暮推开保姆捧到跟前的蒸蛋,拉拉江恒星的 t 恤下摆:“大福哥哥,你们晚上吃菱角了吗?”

    江恒星把下巴从周榭的大手里挣脱出来,低头对他实话实说:“没有,听说你吃不到菱角,大福说她也不吃了。”

    小周暮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那她吃了什么呀。”

    江恒星:“她吃什么你就吃什么吗?”

    小周暮用力地点了点头。

    江恒星指了指保姆手里的碗,一脸平和地骗小孩:“蒸蛋。”

    他心道:小样,还骗不了个你。

    结果小周暮却一皱眉头:“不对。大福牛来过米,她重来不喝牛来。”

    江恒星:“……”

    大意了。

    等等,他是怎么知道的?!

    就在这时,周榭的手又不老实,还想去掰他的下巴,但毕竟喝多了行动不便,被江恒星握住手腕别到了自己身后。

    “别闹。” 他说,“没看我这哄你弟吃饭呢。”

    小周暮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江恒星,小狗似的,“大福哥哥,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