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顾衡虽出生富贵人家,却没有富家子弟的娇纵,是真真正正把他当好友看待的。

    父子俩虽相依为命,但林伟脾气不好,又气因林余的出生导致妻子血崩而亡,是以很少对林余有好脸色,为此林余很是怕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在林伟面前,林余很是乖巧。

    此时父子俩在一桌吃饭,谁都没有说话,林余挣扎许久,本想抽出书包那张考了满分的试卷讨父亲欢心,但林余扒拉两口就又打算外出了。

    顾博时常不在家,林伟也时常不在家。

    林余到底没能把试卷给他看。

    临走前,林伟严厉告诫他,“外边那个是小三的儿子,你别和他走太近,别惹小少爷生气。”

    顾衡现在还是小少爷,很快就不是了。

    林余乖乖点头答应。

    等林伟走了,房间的空气才像是流通,林余吃饭都容易消化了许多。

    他吃完饭,像往常一样把碗筷拿出去洗,不知怎的,忽然又想起坐在客厅的小小身影,已经是饭点,不知道有没有喊他去吃饭。

    林余想着,控制住自己去一探究竟的好奇心,正如父亲所说,他只是个外人,他们父子俩是靠着顾家生活的,还是不要给自己找事惹得顾衡不快。

    只是他忘不了那张要哭不哭的小脸,林余抿着嘴,不禁想,顾沉真可怜。

    第7章

    顾沉的到来让原本还算和谐的顾家笼罩上一层淡淡的乌云。

    顾博和陈梦虽说是家族联姻,但到底相处多年,不可谓没有半分感情,陈梦对顾博在外玩儿女人向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外界早有数不清的风言风语,陈梦可以假装听不见。

    但顾博在外秘密养私生子让陈梦颜面扫地,她不可能大度的接受顾沉。

    林余年纪还小,虽不知道其中的弯弯绕绕,但这段时间并不好过。

    莫说顾家绷紧的气氛,就是顾衡也因为多了顾沉这个弟弟整日拉着张脸,林余待在他身边明显感受到顾衡的不快。

    顾沉到顾家将近一个星期,几乎都待在了房间,连饭菜都送进去吃。

    在某个夜晚,林余忽然听见低低的啜泣,林伟不在,他壮着胆子打开房门。

    黝黑的走廊外,站着团小小人儿,眼睛里盛满了水光,眼泪顺着白嫩的脸淌下。

    他被吓了一跳,左右见不到人,小声地赶顾沉走,“你怎么在这儿,我说过我不是你哥哥,回房吧。”

    林余时刻谨记林伟的话,不想因和顾沉走得太近惹顾衡的不满,但眼见顾沉哭得快要背过气去,实在无法再说出更重的话。

    他狠狠心,想关门,顾沉却忽然上前攥住了他的袖子,声音被泪水泡得沙哑,“我想妈妈。”

    也许因为林余是顾家唯一一个没有明显对顾沉表露出排斥的人,所以顾沉才选择来找他,五岁的孩子懵懵懂懂,但也分得清谁对他抱有善意。

    林余确实同情顾沉,他看着攥着自己的小小肉手,忽的一把将顾沉拉进房,咔哒一声上了锁。

    他学着大人的语调和顾沉说话,“别哭了,不然我就赶你出去。”

    顾沉哭得噎住,怯怯地望着林余。

    林余抽了面巾纸把他满是眼泪的脸擦干净,犹豫了许久,才把他带到床边,他心直打鼓,怕被人发现,一边帮顾沉脱掉鞋子,一边小小声说,“明天你早点出去,不能告诉顾衡你来过我这里。”

    顾沉似懂非懂的点了点脑袋,啪嗒又是一滴硕大的眼泪砸下来。

    两人收拾着躺到床上去,林余拉过被子给顾沉掩上。

    顾沉翻个身看着他,扁嘴喊,“哥哥……”

    “我不是你哥哥。”林余提醒他,顺手把灯关了,“顾衡才是你哥哥。”

    他说完,听见顾沉打了个哭嗝,继而很快就传来绵软的呼吸,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八岁的林余那天晚上因为顾沉的到访担心得人生第一次失了眠,半夜又怕自己醒得太晚被人发现,连忙把闹钟往前又调了半个小时,这才是稍作放心的睡了过去。

    那夜之后,林余连着三个晚上都能在门口捡到一个漂亮的小孩儿,但林伟不可能每天都不回来睡,到了第四天,林余狠狠心把顾沉拒之门外。

    顾沉似乎又在哭,他听见了,但没出去,只是趴在门口偷听,过了许久,他快要不忍心打开房门放顾沉进来,哭声便停止了。

    但这成为林余人生中做过的后悔事之一。

    因为他不让顾沉和自己睡觉的第二天,陈梦将顾沉送出了顾家。

    为此,顾博和陈梦大吵特超,顾家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见到顾博的身影,倒是偶尔差林伟回家拿资料或者生活用品,看起来着实生了不小的气。

    顾沉被陈梦送到托儿所去了,一去就是两年,连这两年的过年夜都不让他回来。

    等到顾沉回来时,也是上小学的年纪了。

    顾衡长到十岁,颇具小大人的模样,两年的时光让他逐渐接受了自己有个弟弟的事实,再次见到客厅上坐着的顾沉,已经不再会回房摔东西。

    不仅顾衡长大了,顾沉也变了许多。

    虽然依旧是垂着脑袋坐在沙发上,但不如两年前给林余怯生生的感觉,也不会蓄满了泪水要哭不哭的样子,只是安安静静坐着。

    顾衡和林余下楼时,顾衡抿着嘴说,“下去打个招呼吧。”

    俨然小主人的模样。

    林余悄悄打量着顾沉,仿佛又回到了两年前,小孩儿又抬起脑袋撞进他的眼里,但满脸都是陌生感和疏离,似乎从未见过林余。

    林余本来想对他笑一笑,顾沉很快又垂着头,他心里隐隐觉得顾沉变了许多,但难以用言语形容。

    随着顾衡走到顾沉面前,顾衡比顾沉大了三岁,站在顾沉面前,居高临下的对顾沉讲话,语气有些许生硬,“妈妈说你回来上小学,我是顾衡,你以后……叫我哥哥吧。”

    很显然顾衡说这一句话做了很多的心理准备,林余怕他尴尬,连忙接腔,“我是林余,你还记得我吗?”

    顾沉终于舍得把垂着的脑袋抬起来,但目光却是直直盯着林余,林余莫名被他盯得有点发毛。

    “记得,”顾沉眨眨眼睛,“林余哥哥。”

    林余的笑容一僵,顾衡扭过头看他一眼,好像因为顾沉没有叫自己而是叫了林余而生气,好在顾衡向来很珍惜林余这个朋友,没有发作。

    小孩儿是最敏感的,林余敏锐地察觉到,顾沉并不喜欢顾衡,甚至于也不喜欢自己。

    他不知道五岁的顾沉能记得多少,但他自己却忘不了不顾顾沉的哭声把顾沉锁在门外的场景。

    记忆有点儿模糊,却半分没有抹去他的内疚。

    两兄弟就跟陌生人一样,顾衡真的只是打个招呼就回房,林余没有跟着上去,他等顾衡消失在转角处,才犹豫着问顾沉,“你想吃零食吗,我给你拿。”

    顾沉定定的看着他,一双眼睛没有七岁孩子该有的灵气,反而显得有些阴郁,林余在他的眼神里败下阵来,嗫嚅着,“你不想吃的话我回房了。”

    他走到走廊处,忽的听见顾沉清脆的声音,“林余哥哥,我很想你。”

    林余脚步一顿,猛地回过身。

    顾沉白嫩的小脸露出一个笑容,他心里一喜,顾衡去而复返,在楼梯口处喊他,“林余,上来。”

    林余条件反射的应了,边往楼上走边对顾沉笑了下,很快的空荡荡的客厅又只剩下了顾沉一个人,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垮下去,目不转睛看着楼梯转角处,许久都没有挪开目光。

    第8章

    顾家最不欢迎顾沉的人莫过于陈梦,连着好些天都拉着个脸,连面对顾衡的时候都没有好脸色,更别说看着顾沉的眼神,怨毒而愤恨,活像要把顾沉给吃了。

    若是林余面对陈梦这样的眼神,定是要感到恐惧,但顾沉却仿若没有接受到陈梦的厌恶,乖巧的在顾博的指示下喊陈梦阿姨。

    不知道是真的不谙世事,还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顾沉回顾家后,再也没有像两年前一样,深夜跑到林余的房门外小小声地哭,林余甚至和他说不上几句话,两人变得很生分。

    日子平平淡淡过着,顾沉在顾家没什么存在感,仿佛幽灵。

    有时候林余几天都见不到他的身影,偶尔能撞见陈梦故意找理由挑剔顾沉的错,顾沉安静地站着,背挺得很直,不哭也不反驳。

    陈梦原本是那么美丽优雅的女人,在面对私生子顾沉也发了疯,顾博越发厌倦她,很少回家。

    顾家外头看着光鲜亮丽,内里全腐朽了,阴沉沉的,宽阔的屋子只剩下了顾衡有人气。

    林余一直和顾衡黏在一块,才觉得好受许多。

    茶余饭后,林余也会和顾衡提起顾沉。

    顾衡对顾沉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态度还算友好,但到底他的到来将原本还算和谐的顾家搅成一锅粥,他不气恨顾沉已经是他最大的宽容,难以和顾沉真正的称兄道弟。

    林余换位思考,若他是顾衡,也很难接受父亲在外还有个儿子的事实,得知顾衡不大愿意谈论顾沉后,林余也便很少再提起了。

    转眼又是两年,林余迎来小学毕业。

    林伟意识到父子俩不应该再赖在顾家不走,跟顾博提了声要搬出去住。

    事情还没有定呢,就传到顾衡耳朵里去了。

    顾衡和林余年纪一样,两人打小长大,同个学校,没日没夜的黏在一起,比亲兄弟还像亲兄弟,听见林余要搬走,第一个不同意。

    “林叔叔还是爸爸司机,住在顾家会方便很多,况且我和林余都要上初中了,我们两个一起回家有个伴,不一定要搬走的。”饭桌上,顾衡冷不丁出声。

    顾沉闻言抬起了一直埋着的脑袋。

    顾博难得回家一趟,他虽不满陈梦,但还是打心眼里疼爱这个大儿子,笑说,“这是林伟自个提出来的,我已经劝过他,你如果想他们父子俩留下来,自己去找他说。”

    林伟替顾家打了十几年的工,顾博多多少少与他有点情谊,他并不介意林伟父子俩住在顾家,一来出入方便,二来确实是顾衡和林余相处得不错,以后顾衡继承顾家,林余或许还能成为顾衡的左膀右臂。

    顾衡不知道顾博打的是栽培手下的主意,听见顾博的话,连晚饭也不吃了,直接放下筷子去找林余。

    林余正在房间吃饭,他已经长大了,没有再和林伟住同一间房,顾衡出入自由,门打开,他见到顾衡有点生气的脸,不明所以。

    “怎么了吗?”

    “我爸说你们要搬走?”顾衡语气冷冷的。

    林余是有听林伟提起过,寄人篱下的滋味并不好受,如果林伟想要搬出去,他是一点儿都不反对的。

    他点了点头,“是吧,不过不知道什么时候。”

    “不准搬走。”顾衡说得很强势,他意识到自己语气有点过了,微微别过了脸。

    林余怔了下,若是说要搬走,他确实会舍不得顾衡,但就是搬出去,他和顾衡也依旧是朋友,“可是……”

    “这事就这么说定了,”顾衡不给林余反驳的机会,“你不用担心,我去和林叔叔说。”

    林余眨了眨眼睛,顾衡已经走出了房间,他心里滋味很复杂,一方面,他确实将顾衡当做最好的朋友,可另一方面,他又清清楚楚明白其实他和顾衡之间,并不如自己想象中的平等。

    就像林伟常常说的,顾家对他们有恩,他是没有资格拒绝顾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