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是头一回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莫名有点尴尬。

    顾沉自小就是话少的人,安安静静坐着,看起来好似很认真在吃饭,但他的眼神一直落在顾衡和林余的互动上。

    林余很了解顾衡喜欢吃什么,和顾衡边聊着天边往顾衡碗里夹东西,两人相处得太融洽,仿佛顾沉就只是个外人。

    顾沉敏锐地察觉到二人之间似乎笼罩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林余也对他笑,但他从未在林余脸上见过这样的笑容。

    裹了层蜜糖般,笑起来眼角弯弯,眼里装满的都是顾衡一人。

    这细微的发现让顾沉胃里一阵翻滚,握着筷子的骨节都泛白。

    林余刚和顾衡讨论完试卷的难易,没敢对答案,但他直觉考得应该不错,因此心情很是轻松,等他发觉顾沉的异样时,才慢慢收了脸上的笑容。

    顾沉耷拉着一张脸,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林余和顾衡对视一眼,在顾衡眼里见到同样的疑虑,他为自己无意忽略顾沉而感到抱歉,往顾沉碗里夹了颗丸子。

    “是不是东西不喜欢?”

    他试图缓解尴尬。

    顾沉抿着唇,隔了一会儿才冷冷说没有。

    气氛顿时有点微妙。

    顾衡原本还满是笑意的脸也一点点沉下来,他望着顾沉,轻轻地拍了下林余,“他自己会夹,你吃你的吧。”

    这句话无疑是火上浇油,顾沉唇角抿得更紧。

    猝然起身,盯着林余,“我走了。”

    他做不到一直被林余忽略,更无法见到林余和顾衡关系亲密的样子,肺腑里跟有把火在烧似的,焦灼得顾沉想要远离这里。

    林余急忙起身拉住他,“你干什么,坐下。”

    顾沉倔强地一动不动。

    顾衡看不下去了,他本就和顾沉没什么兄弟情分,心里护着林余,见不得顾沉给林余摆脸色看。

    于是难得端了哥哥的架子,语气严厉了些,“顾沉,我不知道你突然发什么脾气,但如果你想好好吃完这顿饭,就坐下来,有什么事摊开了说,别动不动就要走,这样的处理方式只会显得你很幼稚。”

    林余不赞同地瞪了一眼顾衡,果然,顾沉一把甩开了他的手,望向顾衡,他这样的神情,令林余想起当年躲在走廊里听见他和顾博谈话时的小孩儿。

    “林哥,”顾沉低声重复道,“我走了。”

    说着头也不回往门口的方向走,林余追了两步,连挽回的话都说不全,顾沉已经开门离开了。

    林余感到很莫名其妙,只好去看顾衡,无奈道,“你把话说那么重,谁还肯留下来。”

    顾衡很无辜地耸肩,起身把林余拉回饭桌,“就一臭小孩中二病犯了,你惯着他反而不好,谁让他给你脸色看,我就是不乐意。”

    林余不语,有点儿担心顾沉。

    顾衡搂住他,“他都多大个人了,会自己回家的,这样挺好,我还嫌他打扰我们呢。”

    语调带着点耍赖。

    林余被他逗得笑了声,给顾沉发消息嘱咐他早点回家去,又帮顾衡说了两句好话,才是继续被打断的晚饭。

    夏季的夜晚不减半分焦灼,被烘烤了一整天的地面还有余热。

    天边是大片像血一般的火烧云。

    空气是热的,但顾沉的手心却冰冰凉的一片。

    他总是以为自己在林余心里是不同,直至见到在顾衡面前的林余,才彻底清醒,自己比不过顾衡。

    林余会对顾衡温温柔柔地笑,眼里有化不开的柔情。

    他厌恶林余那样的笑容,却又渴望得到林余的笑。

    顾沉打开手机一看,一句“顾衡不是有心的”彻底烧红他的眼。

    凭什么林余对顾衡那么好,就因为他出现得晚吗,未免太不公平。

    路边的花坛颤颤巍巍爬过一只甲壳虫,在余晖的照耀下,黑色的壳散发着光泽。

    顾沉抓起甲壳虫端详,虫子的腿不断蠕动着。

    他心里骤起一股狠戾感,面无表情将甲壳虫的腿一条条拔了下来。

    甲壳虫痛苦地在地面蠕动着,却再也无法往前。

    他也回了林余消息——林哥,没关系。

    热汗从他额头滴下,他的神情在夕阳里变幻莫测,唯眼里的阴霾一清二楚。

    那天过后,林余还怕顾沉会介意,但顾沉依旧和之前一般,三天两头往林家跑,虽这样每次他和顾衡约会都得特地选在外头,但到底是松了一口气。

    林余是真心实意将顾沉当做弟弟看待,他知道这些年顾沉过得并不容易,也愿意多给他一分包容。

    即使顾沉偶尔确实会有一些让人难以捉摸的情绪,他也可以当做只是少年敏感的神经线在作祟。

    他也曾在顾沉这样的年纪,最是不能打击。

    高考成绩出来,林余不出所料考了个足以让林伟骄傲的成绩,这个没怎么管教过孩子的男人高兴得满脸通红,整个暑假,父只要林伟在家,父子俩关系都融洽了许多。

    林余的成绩足以挑选自己喜欢的学校。

    他没有很多的牵挂,最终和顾衡再三挑件,报了隔壁省某985。

    林余特地告知顾沉自己选择的学校地点,顾沉只是默默然看着他,半晌才道,“林哥喜欢就好。”

    他一走,这儿就只剩下顾沉了。

    林余免不得多叨扰两句,无非是要他跟高中新同学好好相处,顾沉安安静静地听,猛然坠进林余的怀里。

    这一次,他没有再对林余说舍不得。

    顾沉知道,即使他说了,林余还是会远走。

    就像他曾以为林余会因他的挽留待在顾家,林余却依旧毫不犹豫离开一样。

    他想,在林余心里,他从来都没有被重视。

    ※※※※※※※※※※※※※※※※※※※※

    再有三章回忆吧,这篇我兴头上写的,可能七万字左右就会写完

    第19章

    顾衡出国那天,因着陈梦跟着去了机场,林余没有去送。

    他这一去,两人就要几个月都见到不到,林余很是舍不得,但想到毕业之后他们很有很多时间,林余又对未来充满憧憬。

    九月份开学,顾沉执意送林余去机场。

    因着林伟跟着顾博去了外地,没能驾车送林余,他只带了一些衣物过去,一个行李箱外加个满满当当的双肩包,算是轻装出发。

    林余向来是个很独立的人,这些年林伟几乎没有干涉过他的生活,因此自己一个人去学校报道也并没有失落感。

    倒是顾沉让他很是感动,给他发了好多军训注意的帖子,还往他包里塞了好几罐防晒霜,比他还要操心的样子。

    临走前,顾沉没忍住在机场抱了林余,想着到底要有些时日无法见面,尽管有人传来好奇的目光,林余也便由着顾沉了。

    少年白玉般的脸饱含依依不舍,他难免动容,温和笑道,“节假日想来找我玩儿也可以,等我把那儿地形摸熟了,带你去遛弯儿。”

    顾沉点点头说好。

    也许是年纪渐长,他已经不如儿时那样依赖林余,加之沉默寡言,看起来很是成熟。

    林余是一点点看着顾沉长起来的,从他胸口长到他鼻尖,小树苗抽根似的,估摸着下一次见面,就能与他平齐了。

    时间过得真快,他们竟然已认识整整十年。

    飞机划过天际时,顾沉望着天空越过的机身,眼里的执着如同一道永远不熄灭的火炬,直到蓝天只剩下一个小小的缩影,他才慢腾腾地将目光挪开。

    总有一天,他会把林余紧紧攥在手里,叫他哪儿也不能去。

    心里的扭曲想法在此刻深种,日渐长成狰狞的参天大树,再也无法拔起。

    为期半个月的军训苦不堪言,林余从来不觉得自己娇气,但不怎么好运的分到了全场最严厉的教官,被训得每天累得像条狗,脚后跟磨得起了好几颗泡。

    跟顾衡打电话时语气都带了点抱怨的撒娇。

    好在顾沉给的防晒霜起了大作用,虽然肤色还是难免被晒黑了点,但竟一点儿起皮都没有。

    他忍不住再三夸赞顾沉,“还是你有先见之明,我本来觉得男生晒几天也没什么,但室友晒得跟包大人一样,怪好笑的。”

    顾沉也在那头低低地笑,“我觉得林哥皮肤白点好看。”

    林余对肤色倒没有什么大要求,只是自小皮肤就白,就算夏天晒黑了,捂一个冬天也就淡回去了,这次涂防晒,大多是抱着别晒伤的心态。

    就半个月下来,班里黑了好几个度的女孩子都跟他要防晒链接,他莫名成为了开学后班里最先加满整个班女生的男生,惹得室友都羡慕不已。

    大一开学的时候忙碌而充实,军训过后紧接着就是加部门,林余忙得不可开交,但和顾衡每天的电话都没有落下。

    因着时差,他大多在下午四点和顾衡通话,不用多久,室友就纷纷发现他这个规律,纷纷追问他是不是已经交了女朋友。

    室友大多大大咧咧,林余默认了,没纠正他们口中女朋友的说辞。

    他还不想这么快暴露自己的性取向。

    和顾沉的联系总是断断续续的,大多时文字聊天,不怎么打电话,顾沉偶尔会询问他关于大学生活的事情,林余都一一答了,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大一这一年几乎是在懵懵懂懂中过去的。

    林余很享受这种按部就班的生活,他皮相佳,人又好相处,跟朋友来往都很融洽,过得舒服又自在。

    只是时常也会收到让他有点苦恼的表白。

    男女都有,他每次都一口回绝,告知自己有对象,但也许是他口中的对象从来没有出现过,时不时还是能接受到爱意。

    林余忍不住想,他这样算不上特别优秀的,都能得到别人的喜欢,那像顾衡天生的发光体,身边该围着多少人。

    他免不得打探。

    那头顾衡戳穿他的小心思,说道,“对象有人追才显得我眼光好,同理,我追求者多,不也证明你没看走眼吗,你该高兴才是。况且,你知道我怎样对你的,除非是你先不喜欢我。”

    “不过说真的,我还是有点吃醋,谁跟你告别啊,有照片吗,我看看。”

    “不对,你要真存了他照片,我才得生气。”

    林余被顾衡一番言论说得打消所有的顾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