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冉顺手把他沙发上乱扔的资料理了理,拾掇出个能坐的地方来:“是不该我负责,所以我和导演制片打了招呼就上来找你了。”

    “听这样子倒像专程来看我?”陶立阳怀疑地瞥他一眼,依稀想起上次沈溪说的话:“江宁是不是转场过来了?什么时候的事,我也不知道。”

    国内的影视基地就这些,绕来绕去总是能碰到。

    唐冉闻言就笑了:“前天。他最近天天都是大夜戏,估计没顾上和你联系。我去分公司处理点事,提前办完了,还能空出两天,离得近就过来了。不过。”他话锋一转,“看你也是真的。”

    “雨露均沾啊。”陶立阳取茶的手顿了顿,说了句玩笑话,但这次谁也没笑。唐冉很安静地看着他,陶立阳抿了下唇,用力捏了捏鼻梁,有点泄气地坐下:“唐冉,谢谢你来,真的。”

    唐冉心下了然,但并不再问,只是道:“我刚听剧组的人说,你想辞了这个活?”

    “前段时间的事了。”陶立阳点头又摇头。

    唐冉干脆道:“你要真不想干,我找人来替你。”

    “不必了。”陶立阳也知道唐冉出面这件事就容易多了,但末了还是说:“治标不治本,也没多长时间了。”

    “反正如果你要什么时候改主意了,告诉我就好。”唐冉从他手里接过茶叶罐,起身泡好了茶再推回到他面前去。

    陶立阳默不作声地接过茶盏,拿在手里暖了一会儿才问他:“你忙不忙,着急走吗?”

    “不忙。”唐冉原本拿了本书看,听他说话便转过头来,“江宁今天不到凌晨收不了工,我不急着过去。你想聊一聊吗?”

    陶立阳看杯里茶叶上下沉浮,又静默了两秒:“说句实话,我也不知怎么搞的,弄成这个样子”

    从和许云清再见面,这些事情就像一层层的灰往他心上堆,一直堆成了一座小山丘,压得陶立阳喘不过气来。但是真的讲出来了,删繁就简也不过寥寥几句,所有的苦闷更多还是因为作茧自缚。

    “也就是这样了。”陶立阳喝了一口有点冷掉的茶,他短促地笑了一下:“我自己都嫌矫情,归根结底就是我爱他,他不爱我我又不甘心。不过唐冉。”他转过头去,又很郑重地说了一次,“谢谢你来。这样说出来,总是好一点。”

    他们私交甚笃,认识的时候,彼此都处于感情最失意的阶段,也算是某种程度上的同病相怜,所以很快就熟悉起来,对相互的底细也都很清楚,甚至可以说是唯一的知情人。不同的是,唐冉三年前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而他还在这场十二年的无望单相思中挣扎。

    唐冉沉吟片刻:“这个项目不归我管,我一开始也不知道他们找了你来做驻组编剧你来之前知道云清也在吗?”

    “当时拜托到我头上,稀里糊涂就接了。”陶立阳停了一瞬道:“只是,当时我就算知道,大概也是要来的。”

    “现在呢?”

    陶立阳低下头,只是苦涩地一笑。

    唐冉又问:“你是自己真心想走吗?还是觉得他想让你走,所以要走?”

    “有区别吗?”陶立阳有点迷茫,“反正现在也算了。”

    唐冉不赞许地看他,把他手里的杯子拿过来,重新添上热茶:“那你又打算怎么办呢?一直这样,把这部戏拖完,以后就能避则避,再也不见的最好?”

    陶立阳想说当然不是,但转念一想,这件事的决定权并不在他,半晌说:“我也不知道。”

    唐冉叹了口气,把手里的书翻了两页,才说:“刚才我在楼下碰见云清了,他问晚上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那你去。”陶立阳看了眼时间,“他应该这场结束今天就收工了,你们约了几点?他最近只怕也烦,你们说会儿话也好只是他这两天好像有点感冒,你注意点别让他喝酒。”

    “这下又答得干脆了。”唐冉手撑着额头,顿了一顿,“你真觉得他是安心找我吃饭?你不去吗?好歹我在这里,多个人说上几句,这一茬说不定也就揭过去了。”

    不可否认,听到这个建议,陶立阳很短暂地心动了一瞬,但还是先看了唐冉一眼,轻声道:“你以前都是劝我早点死心的,今天怎么变了。”

    “问题你也不听劝啊。他离婚的时候,我给你打那个电话,你还装得有模有样的,现在呢?死不死心也不在于一顿饭,总好过你这样愁云惨雾的。”唐冉轻轻一挑眉,“其实我的态度,你一直都是知道的,如果可以,我肯定是希望你早点把那些念头都断了。不过我刚刚也在想,再是旁观者清,我旁观了这么多年,总也有自己的偏好,还是不要瞎掺和的好。我今天只是来听你说一说,免得你把自己憋死了,再看看你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话我也带到,决定还得是你自己做。”

    唐冉说完,也不催促他,继续拿过旁边的书翻。陶立阳想了半晌,仍然道:“你去吧,我不去了。云清碍着这么多年的情面而已,我自己还是要识趣的万一又说些什么让他为难的话出来,那他只怕连这顿饭都吃不安生了。还是以后再说吧。”

    “确定?”唐冉见他点头,也就不说别的了,把话题转到了其它上头。陶立阳和他东拉西扯了一下午,心里郁结了这么久,也总算散去一点。

    许云清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天刚刚擦黑。唐冉接了电话,又觑了他一眼,陶立阳压抑住自己改口的冲动,还是让唐冉单独去了。

    他其实颇有些心神不宁,到晚上唐冉再打来的时候甚至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仿佛他这一晚上的坐立难安都是在等这通电话。

    “云清没说你什么。”唐冉开门见山,“不过我想他是打算你去的,晚上订的餐厅都是你平时的口味。”

    陶立阳沉默了一瞬:“或许是碰巧。”跟着又有些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了一句:“我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唐冉很轻地叹了口气:“你不用知道他怎么想,你自己怎么想才比较重要。你现在是话说开了,自己没想开,反而不上不下的。总之你要是觉得现在僵持着太累了,又抹不开脸去,那我不介意当这个和事佬。你要是觉得就这样好,熬着熬着的说不定就真过了,那也行,撑不下去的时候,想找人聊一聊,我随时都有空。”

    “唐总那么忙,沈溪说你恨不得一天掰成两天花呢,还随时都有空?”陶立阳打起精神笑道,“江宁待遇是不是都没我好?”

    “那还是他好一点,我现在给他送夜宵过去。你要是为了这种事找我,我最多替你点份外卖。”唐冉一本正经地答他。

    说完话的当口,酒店的门口驶进来一辆车,隔得还远,可陶立阳直觉那就是许云清的车。他一直盯着那个方向,直到车停下,许云清真的从驾驶室上下来。

    陶立阳不自觉地往栏杆边凑了一点,借着夜色的遮掩有点贪恋地打量他。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走到路灯下时,许云清忽然停住脚步,抬起了头。

    光线昏暗,又隔了好几层楼,面孔都不甚清晰,但陶立阳知道他们目光是对上了。路灯下,许云清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他穿一件驼色的大衣,或许是因为最近拍戏辛苦,又瘦了不少,衣服挂在身上都显得空落落的,和陶立阳印象中那个清隽挺拔的少年身影似乎有些不同了。

    陶立阳忽然不忍心再看下去了,快步从阳台走回了客厅,抓过桌上的残茶一口喝尽,心里前所未有的难过。抬手半搭着眼睛,脑子里还是刚刚的身影,不知怎么,他总觉得许云清看起来似乎也很难过。

    第17章

    小寒那天下了雪,有一阵极大,像进了棉花铺。

    陶立阳停车的时候,听见路过的小孩子吵吵嚷嚷说要去堆雪人,大概是哪个剧组的童星,裹成个团子,倒惹得人忍不住发笑。

    和杜复庭的这次合作彻底推翻了陶立阳对他不爱改戏的印象,按理说拍摄过半早该稳定了,结果几乎每天还有新的想法冒出来。王安都被拖着开了好几次视频会,更遑论他这个驻组编剧。不过忙一点也好,陶立阳苦中作乐地想,投入工作心里就没那么乱了。

    陶立阳在办公室写了一上午的稿,算是把昨天的讨论结果落实了,只等杜复庭看过有没有再要改的地方。敲了敲颈椎走到窗边伸了个懒腰,才发现雪已经停了,太阳早出来了。

    他心里有点可惜地想那个小孩的雪人只怕没堆成,又听见底下哄乱一阵。趁着场务端咖啡进来,才知道是雪化了地上滑,道具组箱子倒了砸着了个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