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云清疲惫不堪。偏过头去,手指隔空描过陶立阳眉眼的轮廓。

    索性先陪他睡到天亮。许云清什么都不想再考虑了,至少今晚,多一秒是一秒。依偎着有情人,总归该做个好梦,求得片刻心安。

    可是他阖上眼睑,许久无法入眠,胸口闷得难受,半边头也疼。许云清知道,这是因为没有吃安定的缘故。

    他心里不愿意在这里吃药,但又很想抱着陶立阳睡一个好觉。犹豫片刻,小心翼翼地将陶立阳的手从腰上挪开,蹑手蹑脚下了床。

    许云清抓了件睡袍披上,赤足踩在地毯上,借着月光,从丢在地上的外套里把安定摸出来。干嚼了两粒,还是闷,想一想又倒了几粒在手心上。还没来得及吞下去,就听见陶立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在干什么?”

    他仓皇地转过身去,药片从没有盖好的瓶子里滚落一地。陶立阳猝然按亮床头的灯,大步走到他面前来,一把夺过许云清手里的药瓶:“地西泮?你吃这个做什么?”

    许云清心口起伏两下,半晌道:“失眠。”

    “失眠?你刚才吃了多少?”陶立阳目光灼灼盯着许云清,又记起来上次在医院碰见他,也是在吃药,现在想来根本就不是感冒。

    皱眉看了一眼手里的药瓶,在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陶立阳知道也亲眼见过有些人虽然不吸毒,但把各色镇定的、镇痛的药物,混着大剂量地吃。吃出问题,送了命的也不少。

    刚刚许云清下床他就看见了,一口气吃这么多药,看样子也不是头一回了。

    陶立阳情绪勉强压抑着:“你吃这个多久了?一次吃多少?云清,你知不知道,这玩意儿吃多了会上瘾要出事的。”

    许云清抿着唇不说话。陶立阳强耐着性子给了他一分钟,见他还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又气又急,想起来以前见过那些用药过度的人,语调也就控制不住了:“哪个医生准你这么吃的?沈溪知道吗?你这哪里是失眠,你这是在嗑药!”

    许云清被他看见,已经无措而窘迫,现下陶立阳这样疾言厉色地质问他,实在心虚难堪得很,情急之下抢回药瓶:“我就是嗑药又怎样?需要谁知道?不用你来管我!”

    他不过色厉内荏,药瓶捏在手里几乎要碎掉。只是话出口,也就收不回去。

    陶立阳感觉整个房间的氧气都在一瞬间消失了,他看着许云清,白皙的脖颈上,还带着自己几个小时前留下的吻痕,在灯光下无处遁形。床铺的余温都残留着,不久前耳鬓厮磨的人,现在对他说,不用他管。

    “不用我管,当然不用我管。”良久,陶立阳声音沉下去,带着颓败,“许云清,我哪里能管你?我不过是一个你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我竟然妄想,我们可以谈一谈,聊一聊以后。现在看来,也不用等到天亮了,我等多少个天亮,你都不会想要和我谈……”

    他毫无生气,垂眼看着落了满地的药片:“我不想承认,但你也知道的。你今晚来跟我闹这一场,我其实很高兴,我觉得我在你心里,或许有那么丁点位置在……只是现在我明白了,全是我痴人说梦。你压根不在乎我,只是见不得我和别人在一起……我就像你小时候不值钱的玩具,你从不想要,但别人捡起来你就不乐意。一定要抢回去,再被你亲手扔掉……不,不对。”陶立阳顿了片刻,摇摇头,“甚至都不用你争,不用你抢,我在你面前,永远成不了器,既丢底线,也没骨气。你一个眼神,我全乱套了,什么不是由你说了算,命都可以给你……可你也不稀罕罢了……你没有一点点在乎过我,更不爱我。”

    又是这句话,许云清脑子嗡了一下,他不爱他。上次分手时,也这样说,这简直像一个诅咒了。

    “我不爱你?”许云清手一松,药瓶落下去,整个人晃了晃。嘴唇动了好几下,都没办法完整地说出一句话来,许久抵着身后墙壁笑出声:“是我一早就说过了。我不爱你。我怎么可能爱你?”

    他笑过之后,无话可说了。

    弯腰捡起在纠缠中散得到处都是的衣物,陶立阳今晚太用力了,背还隐隐痛。两人衬衫的扣子不知怎么被缠到了一起,明明很容易,死活都解不开。许云清手顿了一刻,面无表情猛地扯开。发出刺耳的裂帛声音。

    许云清撑了下地毯站起来,手一直在抖,依然有条不紊地穿上衣服。与陶立阳擦身而过的时候,他停了片刻,但是没看他。唇角勾了勾语气淡淡:“陶立阳,你说得对。我不爱你。我从当年在小剧场第一眼看到你,就恨你。”

    作者有话说:

    稳住,莫慌。

    第56章

    门关上那一刻,陶立阳就后悔了。

    他想去追他,追到门边,又迟迟不敢去开门。最终也只是懊恼地垂下手去。

    他的确后悔,可甚至不知该从何悔起。

    从许云清走出门?从他看见药瓶?……还是从他偏头吻住许云清唇的那一刻?

    今晚的一切都是错的。

    陶立阳单手挡着脸,顺着门框,无力地蹲下去。

    他可以和任何一个人在不明不白的情况下上床,但不能也不应该是许云清。可更悲哀的是,陶立阳发现,即便一早明白这一点,他也从来拒绝不了他。

    许云清在走廊上站了许久,总算勉强回忆起自己是住在哪个房间。刷房卡开门之前,他踌躇了,侧过身去,看着自己刚刚走出来的房间。隐隐期盼着什么,可什么也没有发生。

    总得有一个人让步的,许云清煎熬着。

    他说谎了,他明明那么爱他。分手后的每一刻都是折磨。何必还要再赌气,让彼此都难堪,好的爱情哪里会是这样?

    他抿了下唇,疾步奔回陶立阳门前,空荡的走廊里,许云清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只是再要去敲门的时候,又记起了陶立阳刚刚说的话,‘你这是在嗑药。’

    他从没有在陶立阳脸上见过那样失望的神色。

    像是寒冬腊月,一盆凉水迎头泼过来。许云清打了个寒颤,其实也没错,可不就是嗑药吗?他抬不起手了,从未如此强烈过的羞愧感,牢牢地包裹住他。

    他们已然隔了那么多晦涩的往事,他不肯再把这样窘迫的自己,袒露在陶立阳面前。

    许云清心下拿定了主意。很轻地抚摸过房门,幻想是在抚摸过门后人的面庞。他还看不明去路,但眼下总得先把药戒掉。

    许云清深吸一口气,回房间沐浴换了衣裳。到渡口的时候,白昼将至,湖水与远处群山相接的尽头,能看见很亮的晓星。他乘了最早的一班船,上岸之后,去停车场取了车,径直开到了康兴医院。

    神经内科的睡眠中心在内科楼二十层。他上次拍完广告昏迷被送到之后又来过两次。医生建议他的情况,最好能加上物理治疗和心理疏导。物理治疗,他没有那么多时间,心里疏导,他也不肯。戏又开拍在即,最后只能开药给他。

    医生开的安定,实际早就吃完了。但对他来说,要搞到新的并不是难事。许云清在电梯里想了想,要怎么和医生说自己用药过度的事情,又不免想到,如果医生坚持要他去心理科该怎么办?

    一朝被蛇咬。他觉得厌恶又恐惧。许云清何尝不知道自己有心理问题,偏偏有一部分症结就在心理医生上。这是病态的,他自己明白,可他没有办法,甚至不敢去接一个心理医生的角色1。

    许云清看着电梯金属门上自己模糊的影子,刹那间,他又想起陶立阳。他想尽快解决了这桩事去见他,念及此,他被迫生出一点勇气来。

    康兴的心理科决计不能去,许云清衡量着,换一家医院,或许他可以勉强着试一试……

    其实还是游移。许云清安慰自己,戒断药物没有那么难。不到那一步,他何必先恐惧。

    思索中,电梯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