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立阳看着信息,全然不晓得应该怎么回复。

    提一提?就是已经提了,才惹出一场风波来。关心则乱,赌气话也说了不少……话里面有几分是内心真实所想,陶立阳也说不清楚。

    他用力甩了甩头,思前想后,觉得自己还是先下岛算了。留在这里,一不小心,说不定又碰上。即使他现在担忧,也不敢再冒然去见许云清了。害怕又横生出什么枝节,也想不出,昨晚之后,他们还能以什么面目相见。

    陶立阳沉吟片刻,换好衣服,便去前台退了房。

    昨晚不少人恐怕都是通宵玩乐,一大早地还有人醉醺醺地从酒店外进来。大堂左边的沙发上,坐了个男人,看起来年纪很小,还像个学生样子。一直牢牢地盯着电梯口。见到陶立阳出来的一瞬间,眼睛亮了一下。急切地站起身,似乎又忐忑着不敢上前来。一直到陶立阳都走出去,才赶紧追上来。

    “陶老师,陶老师,等一等。”

    陶立阳听见声音停下脚步,看着冲上来的人。有点熟悉,似乎在哪里看见过,但想不起来:“你哪位?”

    他不耐烦,脸色就难看。来人很紧张,只差鞠躬了:“陶老师,你好。我叫李韧。”

    陶立阳听到这个名字想起来了,《长夏》的编剧兼导演。《长夏》在电影节上拿奖的时候,李韧就站在许云清旁边。

    他略微缓了神色:“有什么事吗?”

    李韧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那个……我是你的粉丝。”

    “粉丝?”陶立阳挑了挑眉,“我还是头一回看见粉编剧的。”

    李韧以为他不信,急切道:“我真是。你写的每一部戏,市面上有的,我都翻来覆去看过好多遍。你以前写的那些舞台剧、话剧,能找到录影的,我也全部都看了。就是有些画质不太清晰……”他一面说,表情深以为憾,“不瞒您,《长夏》都完全是受了你的影响拍出来的……哦,《长夏》就是我……”

    “我知道,我看过。”李韧一副还要解释给他听的样子,陶立阳打断他,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所以你现在找我是什么事?”

    李韧诚恳地看着他:“其实也没什么事,我听说你在这里,就想见见而已。我真的很喜欢你写的本子。”

    “所以你就一直在大厅等?”纵然心情不好,陶立阳也实在觉得好笑,“你既然认识……”他顿了一下,没有把那个名字说出来,只是道,“我的联系方式应该没有那么难弄到吧。”

    李韧直愣愣道: “我有你号码,我就是觉得打电话不够诚恳。”

    陶立阳一时苦笑不得,他对《长夏》那部电影,其实颇有些偏爱。不论是因为电影里很浓厚的他自己的风格还是因为许云清。连带着李韧,他也讨厌不起来。就又和气地笑笑:“你说是我粉丝,我实在不敢当。大家算同行,想交流随时都可以。要是有机会能合作,我也很乐意。只是现在有点事,我得回市里了,今天恐怕是没有功夫和你深聊。”

    “现在就走啊?”李韧一愣,又自告奋勇,“那我和你一块儿走一段行吗?我现在没事。”

    从酒店到港口虽然算不上太远,总也得走一刻钟。陶立阳怕他尴尬,话题都围绕着电影聊,不可避免地,自然又谈到了《长夏》。

    “其实《长夏》也不全是我写的。”听陶立阳夸了几句,李韧不好意思地说,“我最开始拿出来的版本,和最后拍出来的这个,差挺远的。大部分都是许老师重新改的。我想在编剧那里署上他名字,他非不同意。拍的时候也是,我第一次正式导戏,以前在学校里面都是小打小闹,好多地方都不知道怎么处理。全靠有许老师在。”

    “云清?”陶立阳知道这个许老师不会有别人,却还是忍不住开口确认。

    李韧连连点头:“《长夏》真的是因为我很喜欢你的作品才会有的产物,只是有些情节我写出来,多少有些不对味我自己都能感觉到,就是不晓得怎么处理,偏偏许老师一改,立刻就好了,真是神了。我还问许老师呢,他说你们以前念大学的时候一起排过舞台剧……电视剧和电影倒没怎么见你们合作过,真可惜……我觉得吧,许老师好像真挺懂你的……”

    李韧说完大概也觉得这话听起来怪怪的,抓了抓头发,很尴尬地笑了笑。

    他只是随口这样一讲,陶立阳也不知道这算怎么回事?误打误撞还是旁观者清?心下苦笑:“你是怎么找到他接这部戏的?”

    “不是我找的许老师。我当时拿着《长夏》的剧本到处往影视公司送,没人理会我。是后来许老师无意间看见这个本子了,就给我了个机会。”李韧讲起来,也仍然是满脸感激,又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陶老师。《长夏》当时有好多现场拍摄的花絮,粗剪了一个幕后纪录片留作纪念的,您要看吗?”

    因为这一席谈话,陶立阳始终心神不宁。李韧实在愣头青,说话不看一点眼色,偏偏句句都砸在他的七寸上。

    他有些走神,回家路上开错了道。颇花了一段时间才转回正路。开下立交桥,前面又一个岔路口。往右边是回小区的方向,往左边……陶立阳看了一眼路牌,再开两公里,就是n大。他迟疑了片刻,叹一口气,认命般地转了方向盘。

    “立阳。”陶立阳在生物学院楼下等了一刻钟,听见身后柳临的声音。

    陶立阳转身看着他,笑了笑。

    “怎么了?”柳临带着点打量,问他,“急着找我什么事?周年庆不是还没结束吗?”

    陶立阳定一定神:“我有点事儿想和你说。”

    “你表情这么严肃做什么?”柳临像是有所察觉,不太自然地微笑了一下,在陶立阳开口前忽然打断他,“不管什么事,陪我吃顿饭再说可以吗?我昨天回来一直在实验室,等会儿还得再去。”

    陶立阳听他这样讲,多少为自己耽误了他工作有些愧疚,颔首:“好,你想吃什么?”

    “就在学校附近随便找个馆子吧。我现在也不能走远了。”柳临指了指身上的白大褂,“你等我一下,我把衣服送到学院前台就走。”

    快到午饭时间,学校附近的餐厅都很拥挤。到街尾,才找到一间人稍微少点的云南菜。用餐时两人都反常地沉默,陶立阳是因为心里有事,他想柳临或许察觉到了什么。他吃了小半碗菠萝饭就放了筷子。柳临胃口倒不错的样子,甚至还喝了两碗薄荷羊肉汤。

    陶立阳的车还停在学院楼下,吃过饭,沿着n大的林荫道往回走。

    “以前来过n大吗?”柳临问他。

    陶立阳微微有点走神,想了一下:“没有,你们学院还不大好找,刚才问了好半天。”

    “念大学的时候呢?”柳临路上遇见个同事,打过招呼又才微笑看他,“这里离戏剧学院挺近的啊。”

    “我当时在另外一个校区。也没有朋友在这边。r大倒是常去,唐冉在那里。”路上不时有踩着单车的学生经过,陶立阳把他往里轻轻拉了一下。

    “你和唐冉关系很好?”

    陶立阳点头,“矫情一点讲,他大概算我最好的朋友?”

    “那许云清呢?”柳临毫无征兆地问。

    陶立阳不知作何表情,柳临便自顾自地说了:“他不一样是吗?”

    “怎么提起他了?”陶立阳只能这么答,玩笑说,“还惦记着签名照呢?我回头让沈溪寄一打给你。”

    这个玩笑不够诚恳,柳临却也跟着笑了。这时已经到了人工湖旁边,他们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

    柳临看着不远处的湖面,n大养了天鹅,懒洋洋地游来游去,划出一圈圈的水波:“你想和我说什么?”

    陶立阳想了想:“其实我觉得,我没有立场和你讲这句话,但我又觉得还是得和你说清楚比较好……你还是把精力放在别人身上吧。”

    柳临沉默了一会儿,又笑了,挑挑眉:“我今天接到你电话还在想呢,这好像是你头一回主动找我。下楼的时候就琢磨,要么是你想通了,决定和我试一试,要么就是……现在看来是后一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