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丞相迟疑了,又转念想到最后判决敲定时孟和玉望他的那一眼,那眼睛里空无一物却又似乎满是自若。

    恐怕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

    兰贵妃像是发了疯一样跪在寝宫前大肆号哭,尽管额头都已经磕得鲜血直流,也没能进去服侍皇上。

    两个从太后宫里出来的小丫头看见头发披散的兰贵妃,忍不住唏嘘:

    “兰贵妃已经哭了好几日了吧?”

    “可不嘛,若非背后有人撑腰,怕是现在也跟他那个反贼儿子一块儿关进牢里去了。”

    “嘘!”其中一个小丫头连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这话可不能乱说!不是说还没有查清吗?”

    另一个丫头笑:“不过是官话罢了,听说等皇上一醒,就要治二殿下的罪了,到时恐怕兰贵妃一家都逃不过呢!”

    “那要是皇上醒不过来呢……”

    “……“

    *

    据孟和玉带兵回来已经有好几日了,逃跑的事情暂时被搁置,杜遥心慌意乱地等了几天,也没能见到孟和玉。

    听说六殿下受了重伤……

    听说二殿下被关进了牢里……

    又听说太医现在日夜守在皇上寝宫里……

    风言风语传得厉害,她却头一回没了分辨的能力。

    一连等了几天,却总也等不来柔嫔的召唤,更等不来孟和玉。

    杜遥等不了了,太多的事情绕在心头,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去问个清楚。

    夜色越深,杜遥反倒一翻身爬起来往静英宫走去。

    给她开门的是孟知宁,看见她时脸上有些吃惊,刚想开口说什么,就听见杜遥问:“你哥哥呢?“

    “他已歇息了——“

    杜遥听着她回答,脚下的步子却一点儿不含糊,直直挤过去往偏殿里走,全然不顾身后孟知宁的呼喊。

    “杜姐姐你等等!“

    等?她才不要等!

    她快憋疯了!

    那些谣言听得她耳朵起茧都不能相信,一日见不到孟和玉她就一日不能放心。

    杜遥一把把门推开,扑面而来的便是蒸腾的水汽和潮湿的雾。

    随即映入眼帘的是具健硕起伏绵延如山一样的裸背,挂着水珠,正斜斜靠在木桶边上,一副慵懒模样。

    杜遥傻眼了,怔怔站在原地许久脑子都没能转过来弯。

    孟和玉听见声音,下意识转过头去,看见她时眉稍轻扬了一下,随即,不仅没躲,反倒转过身来,正对着她,两臂伏在桶缘上垫着头,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他散着头发,发丝沾湿,大片的皮肤衬得那黑发格外漂亮,那双沾了水汽的眼睛又黑又亮,像是缀了星星,睫毛被打湿,看起来愈发分明浓密,尤其搭上他右眼皮上那颗小小的痣,让孟和玉整个人都看起来像是个勾人的男妖精。

    两人四目相对,孟和玉头一回没闪躲,反倒歪着头轻轻笑了一下,然后说:“好久不见。“

    杜遥觉得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爆炸了:“……“

    正当杜遥脑子宕机说不出来话时,气喘吁吁赶来的孟知宁到了:“杜姐姐,我都跟你说了——“

    孟知宁话说到一半,看到两人之间格外诡异的气氛便越说越小声了,最后劝阻的话吞进肚子,孟知宁轻咳几声说:“你们先聊,我就先回去睡了。“

    说完,她就爆红着一张小脸飞快跑走了。

    杜遥拽回自己粘在孟和玉身上的视线,迫使自己抬起头深呼了几口气说:“你先穿衣服吧。”

    她说完,便扭头出去,还顺带关上了门。

    美人沐浴图被关进房里,凉凉的夜风和黑蓝的天空才让她那颗不安狂跳的心稍平静了下来。

    杜遥坐在台阶上,把头埋进膝盖里,一个劲儿地搓自己那发烫的耳朵,却怎么也忍不住去回想刚才屋里的暧昧春光。

    ——“好久不见。“

    艹艹艹艹艹艹艹艹!

    这是在诱惑她吗?!

    坐在门口的杜遥恨不能给自己两个耳光,自己的慌张表现未免太没出息了一点!

    她转念又想,孟和玉是真的好看,穿上衣服好看,不穿衣服就……就更好看了!

    不说喉结肩膀和手臂,就连手微微蜷起时手背上凸起的青筋都是漂亮的!

    杜遥狠狠闭上眼,又没忍住红了脸。

    ……

    收拾穿戴好的孟和玉打开门,坦荡利落地坐在椅子上给自己倒茶喝,反倒是杜遥,磨磨蹭蹭像是个鸡崽儿一样挪进门,然后不自在地坐下。

    “殿下……近来可好?“

    这一波尴尬反倒让她忘记了两人之前吵架的尴尬,于是杜遥眨眨眼睛说。

    “不怎么好。“

    衣装完整的孟和玉又似平日里一般正直且……冰冷,不咸不淡地回答。

    杜遥点点头,若有所思:“好就好。”

    孟和玉看着她,身体轻轻往后靠去:“……”

    “还在想?”他忍不住问。

    杜遥听见,飞快抬起头,顺带打了个哆嗦:“没没没!”

    孟和玉没心思再打趣她,轻叹口气,说:“仗打赢了,老二在牢里,皇上重伤——”

    “而我,”他忽又扫视她一眼,一字一句地补充,“孟和玉,现在就在你眼前。”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杜遥一下子被噎住了,张张嘴无力地辩驳:“我没想……”

    孟和玉就这么看着她,这让她忽然之间觉得很是心虚,最终,狡辩的话没能说完。

    “你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

    两人之间的气氛骤冷,孟和玉又开口问她。

    “天佑大梁——”杜遥握紧拳头举起,话说到一半,对上孟和玉的目光,就又蔫儿了。

    这人怎么会瞪人啊!

    杜遥心里烦躁不安。

    “算了,我不逼你。”像是厌烦了她的装疯卖傻一样,孟和玉最终转过去头闭上了眼睛,嗓音有些哑。

    说罢,他便起身掀起褥子,自顾自躺下了:“我睡了。”

    杜遥平时最讨厌的就是三言两语支支吾吾的人,她向来奉行有话直说的道理,更不信什么“难言之隐,有口难开”,可反观现在的自己,居然真的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

    而孟和玉眼睛里的疲色让她更是不好受,那种以退为进的招数让她最是招架不住,或许是心虚,又或许是愧疚,杜遥最终缓步挪到了床边。

    “殿下,我知道你一直都难以入眠,我们不提其他,单让我哄你入睡,你睡了我就走,行吗?”

    “……”孟和玉背过身,没说话。

    杜遥也不含糊,径自吹了灯,坐在床侧拉过他的手。

    黑暗里,她指尖轻放进他掌心里,声音轻柔:“我小时候怕黑不敢睡觉,我父亲就常在我手心里画画。”

    ……

    她耐着心指腹轻轻在他掌心里游走,自顾自呢喃着跟他说话,讲她小时候的事,不知说了多久。

    一直到那只原本紧绷的手松散蜷缩下来,杜遥才终于停住,小心将他的手盖进被子里:“其实是我父亲不会讲故事,为了转移我的注意力才在我手心里画画的,可我啊,却每次都被骗到睡着。”

    末了,她站起身,看着床上呼吸均匀的人微微勾起唇:“殿下,晚安。”

    说完,便转身蹑手蹑脚推开门走了出去。

    *

    杜遥前脚刚走,便又有一人悄声立在孟和玉床前,阴阳怪气地说:“殿下可真是越演越好了。”

    登时,孟和玉在黑夜里睁开双眼,眼神清明没有半分模糊,咬牙道:“你活腻了?”

    一如既往,那人像是没有听见似的,撑起桌台坐在桌子上说:“殿下还要留杜姑娘多久?”

    孟和玉直起身,却没有说话。

    那黑衣人努着嘴笑了一下,看着床上的身影,也不再多提,又笑嘻嘻地凑上前:“之前没说的事,殿下还想听吗?”

    “说。”孟和玉的声音听不出一点儿情绪。

    “殿下别这么冷淡,这对殿下来说可是个好消息。”

    那人说完,又促狭一笑。

    作者有话要说:孟和玉:我睡了zzzz

    孟和玉:我装的kkkk

    ☆、冷眼相观的坏妖精

    皇帝寝宫自那日军队回城,求见亲身侍疾的人就络绎不绝,殿前以兰贵妃为头的女子哭嚎声也一日比一日大。

    老太后看不下去,一挥手派人堵守了门,这才让重伤昏迷中的老皇帝得了片刻安宁。

    可后来一连几日,老皇帝仍是昏迷不醒,胸口被贯穿,利箭伤及肺叶,即便是浮浮沉沉难以安眠的睡梦中,都带着呲呲啦啦的粗重呼吸声,听起来让人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