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仍在醉态中,以至于轻重不分,语气都带着轻松和畅快。

    “好。”

    杜遥跟着笑。

    “再等等,再等等……”孟和玉又自顾自呢喃,“快了……”

    那话像是在向谁承诺,同时又像是在催促自己。

    他说着,双手继续环紧,像是害怕失去怀里的人一样,紧紧抱着。

    杜遥几乎有些喘不过气了,仰起头,大口呼吸着,却始终没有开口制止他。

    她一边被他拥抱,被他依附,又一边安抚似的轻抚他的背。

    一遍又一遍,倾尽温柔与耐心。

    终于,在感觉到腰侧环着的手臂略微放松时,杜遥才敢小心翼翼地拿下来。

    起身下床,她轻手轻脚地帮孟和玉扯过被子掖好。

    揉揉酸痛的肩膀,又忍不住端详起那张沉睡的脸——

    呼吸均匀,薄薄的眼下皮肤泛出淡青色,微蹙眉,睡得并不安稳。

    她久久看着,最终抚上他的额,温热的手指抚平他的眉,抹开他鬓角的碎发。

    弯弯腰,在上面落下轻轻的一吻。

    而后便转身吹了灯,开门钻进外面冰冷的黑夜里。

    作者有话要说:杜遥:我要下黑手了!

    ☆、报应

    春寒料峭,杜遥出门时身上连件薄衫都没有披。

    她揉揉指尖,背上发冷,盯着那炉火一瞬不瞬。

    搪瓷罐里的草药咕咕嘟嘟翻腾,绕出苦涩的白烟。

    “娘娘。”有老婆子来给她披衣裳,抻抻她领口的系带,“娘娘体弱,还是早歇休息,这药恐怕要熬到天亮了,奴婢看着便是了。”

    她说着,小心翼翼地观察杜遥的神情。

    这位娘娘的脾气她向来摸不准,纵使她在庆阳宫已当了大半辈子的差,也未曾见过这般行迹乖张古怪的角色。

    前些日子上房揭瓦,还惹得皇上下其禁足,平日里没有大家闺秀风范,如今却又要亲自为圣上熬汤。

    杜遥听着,眼不由顺着往外瞧去。

    墨蓝色的天,黑漆漆的,云波嵌在里头,泛着银光,似是变化莫测的妖物,令人心头生冷。

    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裹紧身上的氅:“不必,你下去吧。”

    那老婆子还想再劝说什么,又见她已没了再多说话的意思,只能点头应是。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临出门时,蓦地隐约听见那烟气中的人呢喃:“快来不及了。”

    脚上一顿,目光再探过去,杜遥仍是淡漠神情,垂目,微抿唇。

    似是什么都没有说过。

    *

    燃着一盏油灯的寝宫里。

    灯火昏黄,床上头戴金冠的人双目紧闭,蹙着眉,额角青筋盘踞,下颌角绷紧,床侧握成拳的手不受控制地发抖;整个人淹没在摇曳的灯影中,像只奄奄一息的野兽。

    而圆桌旁,不时听见身后嘶气声的杜遥紧了紧手中的瓷碗,若无其事,似是机械一般地舀起碗中的汤匙;褐色的汤药在那勺与碗之间,升起、落下,滚烫的白烟翻起,氤氲了她的视线。

    明暗之间,两人的神色,皆都不清不楚。

    天快蒙亮时,杜遥最后一次舀起半匙,在嘴边碰了碰。

    温热,刚好。

    “和玉……”

    莲步轻移,杜遥侧坐在床沿轻声唤他,弯身以白润的额去试探他额角的温度。

    冷冰冰的肌肤擦上孟和玉,冰冷指尖贴上耳后与鬓角。

    突然的冰冷触感使孟和玉一惊,神色也稍清醒了几分,睁眼看,似是新月的一对瞳直勾勾望进他眼里。

    而后,听见那人软语:“头怕是有些疼吧,”她说着,冰冷的指尖又上移,没进他的乌发里轻揉,“一晚上都没睡安生。”

    动作轻缓却令人感到不适。

    如绸缎般的一双手。

    柔软,冰冷。

    孟和玉按住她的手,揉揉眉心,嗓音发哑:“怎么了。”

    “皇上彻夜都在发癔症呢。”

    仍是那双剪水瞳。

    杜遥笑笑,眼神温柔,反握住他,十指相扣。

    孟和玉又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头脑昏沉,晃晃头,却摇不走耳朵里嗡鸣的声音。

    他眼前发昏,口干舌燥,使不上一点儿劲,就连眼前的人,都有些辨别不清了。

    “杜遥……?”他叫她。

    “……”

    杜遥仍是含笑望着他,抬手用帕子拭去他额角的冷汗:“皇上当心龙体,怕是昨日饮酒多了。”

    丝绸制的帕子,像那双手一样。

    划过滚烫的皮肤,冰冷干燥的触感几乎一瞬间缓解了他的不适,可同时,那柔软冰冷又像是条细长灵活的蛇,流连于他肌肤上,有种荒诞不经的恐怖。

    孟和玉下颌绷紧,推开了她的手,忍耐似的蹙紧了眉。

    “开窗。”他斩钉截铁,冷眼望着她。

    “没用的。”

    “你最好现在就听我的话。”

    “喝了它。”杜遥递上那碗汤。

    孟和玉一言不发,仍是冷冷盯着她,额角的汗越来越多,支撑住身体的手也抖个不停。

    杜遥也不恼,气定神闲地笑笑,舀起递到他唇边,语气温柔:“喝下去,你会好受些的。”

    “……”

    “和玉,”杜遥垂目盯住触上白瓷勺的唇,柔软湿润,此刻正因孟和玉身体里翻腾的血气泛起殷红色,克制般抿得紧紧的。

    恶作剧似的用勺子继续向前抵了抵,她说,“我无意伤害你,可若你现在不听我的,今日你恐怕就难走出这庆阳宫了。”

    “……你还未疯够吗?”两人僵持之间,孟和玉咬牙问。

    “只是醒酒汤而已,这些天你酒饮多了。”

    杜遥答非所问,自顾自单腿跪在床上,一只手轻向上托起孟和玉的脸,另一只手沿着那唇缝向他口中掀下汤匙,能听见他齿关碰到瓷勺时清脆的轻响。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眼像是一丝光都透不进的密布:

    “喝下去,过半个时辰,你便能下床走路了。”

    那双眼睛像是有魔力,最终孟和玉还是喝下了那苦涩不知名的汤。

    “今晚你会回来吗?”无缘无故地,她问了这样一句。

    孟和玉看着她冷笑,而杜遥却像是知道他会说什么一样,细心用拇指抿去他唇边的药,说:“我只说你能下床走路,可没说你不会死。”

    “杜遥,”药效未除,孟和玉疼得直滴冷汗,看着她,说,“从一开始,你处心积虑接近,我便知道你心中所想——”

    他堪堪又闭上眼,有些不忍说下去:“我与你百日夫妻,可曾负过你?”

    杜遥淡笑,叹出一口气,有种意料之外的舒展:“殿下不明白,殿下虽未曾负我,却负了我的心。”

    “也罢,”她又叹,低下眼睛故作轻松道,“今世算我负了殿下——”

    说到这里,她无端吸了口气,笑得有些疲惫,又见他嘶嘶地吸着冷气,抬手揉上他的太阳穴:

    “如何?坐上江山的滋味如何?”

    孟和玉本来正攥着拳忍疼,听见这句,都气得直笑:“你惦记的是这个?”

    杜遥摇摇头:“我先前所做一切,皆为殿下,我日思夜想,处心积虑,为的也只不过是殿下能够稳坐高位。”

    “包括给我下药?”孟和玉阖上眼冷笑。

    他就轻枕在杜遥的腿上,闭目养神似的闭着眼,而杜遥就垂目看着他,耐心为他揉着头,缓解他的头疼。

    若非孟和玉正头痛欲裂生不如死,若非始作俑者正抱着他的头,那场面就是副夫妻二人情深意浓的温存画面。

    “那东西谁给你的?”

    “奶奶。”杜遥从善如流。

    “孟鸿逸给了你什么,好让你这般为他死心塌地?”孟和玉并不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他已经黔驴技穷到如此地步了吗?”他冷笑,“竟将你视作最后的底牌,还妄想用这等愚蠢的做法将我牵制。”

    杜遥摇摇头,没有解释,只是问:“月姬台可有趣?”

    饶是以为她吃醋,孟和玉抬眼看她,却听见她继续说:“既是玩得差不多了,那便办正经事吧,我知道你自小便极通兵法,战无不胜,现如今便是你施展本领的好机会了。”

    孟和玉一字一句地听,眼神却愈发冷淡下来。

    事到如今,她竟都只字不提孟鸿逸?

    他留孟鸿逸一命,为的就是看看他究竟有什么把戏。

    故意做些颠三倒四的事情,没想到竟真的将杜遥给激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