衾枫被教导得很好,衾嫆感慨地想着,弟弟心胸豁达,正直又懂事,不知不觉间就成长为了不起的小男子汉了。

    娘亲要是看到了,一定很欣慰吧。

    屋内。

    床上的衾老夫人进气多出气少,呼吸滞涩沉闷,她脑袋被白纱布包扎着,艰难地睁着眼,浑浊的眼里满是暮气。

    她转了下眼珠子,见衾潇跪在床前,掩面无声流泪,不禁扯了扯嘴角,发出“嗬嗬嗬”的几声后,才勉强地说出话来。

    “潇哥儿啊……”

    喊了声衾潇,衾老夫人便觉得头疼身上疼,声音便更是气若游丝起来。

    “娘是不是……要走了?”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瞪着眼,伸手要去抓衾潇,衾潇见状,立即伸出手,握住她干枯的手。

    “娘……”

    刚张口便是带着哭腔的沙哑之音。

    衾老夫人活了这一把年纪了,自个儿也是在老国公床前哭过丧的,哪里能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

    顿时,面上一僵,灰白得没有什么生气的脸上更是暮气沉沉,带着几分死气。

    但她还是有些不甘地瞪着眼,“都怪你那媳妇……”

    说着,她喘了口气,见衾潇这般难受,她又跟着眼圈发红,“我命不好啊,生下你之后就没怎么享过福……咳……”

    她的怨怼,衾潇无言以对。

    人之将死,就算是打他骂他,他都不会有怨言。

    这是他为人子女所必须承担的。

    “曾外祖母!”

    “祖母!”

    这时,安哥儿和衾枫进来了。

    安哥儿小跑了几步到床边,见外公跪着,他有些愣怔,试探性地往前又走了一步。

    衾枫则是在衾潇身后跪下了。

    “曾外祖母你疼不疼?”

    安哥儿琉璃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衾老夫人头上沁了血的纱布,表情有些害怕,又有些担心地问了句。

    老夫人一肚子怨怼就这么一下子憋了回去。

    她眼眶湿润,甩开衾潇的手,往前伸了伸,摸了下安哥儿的脸,表情带着几分慈祥。

    “安哥儿啊……小世子是个好的,好孩子。”

    安哥儿便往前一步,趴在床边,“曾外祖母,别哭,我给你呼呼就不疼了。”

    说着,轻轻地吹了口气。

    表情看着很是认真。

    老夫人眼泪顺着眼角流到了枕头里,她点了下头。

    “好,曾外祖母不哭了……”她急促地喘着气,随后松开了安哥儿,“枫哥儿啊,带世子出去吧……”

    她语气淡淡的,没有什么控诉也没有什么面目狰狞的表现,只有平静。

    衾枫看了眼自己的父亲,后者沉痛地点了点头。

    母亲这样子,也不好让安哥儿瞧见,免得吓着孩子。

    显然,衾老夫人就是这么想的。

    “曾外祖母……”安哥儿不解地望着衾老夫人。

    “好孩子,去找你娘吧。她……把你教得很好。”

    知道自己这一生混得多么声名狼藉,儿子和她离心,孙女孙子也和她不亲,都说她糊涂,她自己有时候也在想,是不是当真是她太糊涂了,才会走到这步田地。

    但今天看着安哥儿,她心中暖暖的,到最后也没什么可惜遗憾的,更没有怨言了。

    至少,临死前,还是有抓到那么一丁点的亲情温情的。

    也不是那么面目可憎的老太婆。

    所以,她难得也有体贴和慈爱的一面,让俩小的出去,免得看着她咽气的画面,吓得梦魇。

    咳嗽了几声,衾老夫人闭上眼,“娘糊涂,你别见怪……你爹,他来接我了……”

    她对跪在床边的衾潇说了句,随后手便从胸口垂落下去。

    头微微一偏,呼吸停止。

    衾潇掩面,压抑的哭声响起。

    不多时,赵宁进来了。

    她看见衾潇这样,跪在他身边,看了眼床上已经咽气了的老夫人,叹了口气,抱着衾潇的肩,手拍了拍衾潇的背。

    没有说话,就这样陪伴着他,直到他将心中所有的难过哭出来。

    门外。

    “姐姐,祖母她……去了。”

    衾枫眼角微微红了红,咬着唇,故作坚强平静地对衾嫆说着。

    衾嫆伸手牵住弟弟的手,轻轻地握紧他的手指。

    “姐姐知道。”

    安哥儿被楚漓牵着,他看着死气沉沉的屋子一眼,再看了眼一个个面色愁云惨淡的大人们,微微疑惑。

    那是他第一次,与死别有了交道。

    也是他第一次意识到,人原来是会死的。

    而死了,亲人会伤心。

    “爹,曾外祖母是去天上了吗?”

    “嗯,是啊。”

    楚漓听着儿子的疑问,没有敷衍,轻轻摸了摸他的耳朵,将他往身边带了带,让他抱着自己的腿,看了眼阴沉沉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