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边一群剧组吃瓜群众,都交头接耳起来。

    执行导演在监视器旁边的小桌上坐着看戏,这会也扭头跟副导演窃窃私语。

    “挺大胆,哪招进来的?”

    “她妈是……”副导演把声音压得极低,也就只有距离为零的执行导演才能听见,后者随着副导演嘴唇蠕动,脸上表情逐渐夸张。

    “这种关系怎么来当文替?”

    众所周知,文替虽然稍微比跟组演员和群众演员要好一些,指不定还能捞到一个小角色露个脸什么的。但是大好青春年华,一遍遍只能拿看不清五官的侧脸甚至是背影来面对镜头,这样的体验一般哪怕没戏拍的小演员都不那么想经历,何况是这等家庭里有关系的女生。

    副导演跟他挤了挤眉,“厉哥组不好进,但是合作的人都是精英,这不进来混脸熟,认人来的么。去年爆火的那个小花,以前不也是给大明星当文替,转头就给签工作室里头。都是撞大运。”

    执行导演不置可否,付之一笑。

    他们说话期间,场中氛围瞬息万变,但是唯一不变的是渝辞眼底深情。只见她唇角微挑,扬眉含笑,也不说什么,低头兀自在菜盘上挑选那两根差不多雕花玉箸,少时便挑出一支。

    接着捻袖抬手,边说着话边用那筷尖儿往桌上淌着的酒液上打圈,散出圈圈涟漪,“都说玉杯能增酒之色,依我看嘛——”

    言落,在众人快要瞪掉的眼珠子前,将那蘸了酒的筷尖儿就像点胭脂似的往那女文替唇上轻轻一抹。

    那女文替也不知是惊得还是气的,瞪着眼睛整个人动也不动,渝辞轻笑一声,俯身在她唇前一寸处停留片刻,沿着脸侧移到耳边,开口声音里全是撩人的气息,仿若枕畔游丝。

    “依我看,亦能增酒之香。”

    鞮红从化妆间里出来的时候听到一阵汹涌澎湃的掌声,差点就软了腿,出个场这也太隆重了!

    走到前面一看,哦,是给渝辞的。

    她不知道刚刚渝辞做了什么,只看到那个女文替面如菜色的走到男文替身边坐好,一言不发,而渝辞也只是走到监视器区,和厉导凑在一处biabiabia不知道在商讨些什么。

    剧组里很少有掌声雷动的时刻,即便她待过很多大牌云集的剧组,合作过大大小小的明星,剧组人员也很少有这么激动的时刻。鞮红连片刻犹豫都不带,真相只有一个:渝辞又整幺蛾子了。

    直接叫来小嫒询问情况,谁知后者激动得两眼含泪,只一个劲拍手。

    “鞮红姐,渝辞姐她太牛|逼了!!!你不知道!!她太牛|逼了!!”

    鞮红干咳了一声,示意小嫒要淡定,这边渝辞就走了过来。

    渝辞走到距离鞮红一米处停下,在掌声中向她伸出手。

    鞮红突然有些恍惚,她不是没有得到过掌声,在很多颁奖典礼上她也曾听潮水汹涌,眼中倒映出灯光璀璨。

    但是眼前的掌声不是给她的,渝辞却要把她带进去。神思飞转间身体已经本能做出了反应,回神之际,她已经和渝辞并肩立在掌声中。

    鞮红莫名有些发虚,“不就是……走个调度吗?”你还真能惹事。

    渝辞点点头,面色平静的好像就跟在自己家似的,“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鞮红:“……”

    说实话鞮红是有些慌得,刚才发生了什么她不清楚,也不知道那两名文替到底是说了什么自己什么话才让渝辞这样的大发雷霆——虽然她表面淡定但这种程度在鞮红看来已经是大发雷霆。因为渝辞早已经被生活的风沙抚平棱角,不刚但韧,就像之前在剧组里见到的,大多数情况下她应对方式是容忍。

    现在发生了什么她也不清楚,只知道刚才那两名文替说自己设计的情感逻辑有问题……

    那不是显而易见吗?说得连鞮红都觉得有道理。因为鞮红刚才的发挥……那确实有问题啊。

    这种话听过就罢了,更难听的也不是没听过,当不存在就罢了,大不了回头一脚把他们踢出剧组……

    胡思乱想之际微凉的手被人握住,渝辞轻轻把她往琴案边带,许是觉察到鞮红的心虚,她凑到她耳边咬了一句,“你发挥你的,我来接。”

    一句话似一股暖流立时涌入鞮红心底,她坐回琴案前,地毯已经换了一条,酒器也都换了一套,捏在手里一如既往的冰凉,但这一次扶住她的手臂稳稳当当的把热源传过来,眉目之间全是婉色,言语声调温柔似潺潺碧水,将她心中紧绷的心弦放缓了去。

    “这不对啊。”突然那名男文替出声。

    渝辞和鞮红转过头,投来疑问目光。

    男文替捏捏拳头,用他那口字正腔圆还没从播音腔里拗回来的话剧腔道:“之前她是戴着墨镜的,演员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和对手演员有交流,像她这样,我连她的目光都捕捉不到,怎么和她交流。”

    但这边鞮红已经上好妆,再戴上墨镜就显得刚才的化妆是多次一举。

    其实这件事在刚才女文替的惨败后,已经算是解决,只是本着做事做到底,既然反驳就要反驳到对方心服口服。鞮红正想开口说什么,却见渝辞从小嫒手里接过鞮红已经放下的墨镜,面无表情的对着那名男文替戴上墨镜。

    “这样可以吗?”

    鞮红的墨镜特别大,戴在渝辞脸上有种说不出的不和谐,鞮红看了眼没忍住“噗嗤”笑出一声。

    对方听见笑声,转头看来,虽知道对方此刻一定是严肃微带些不悦的,正如每次排练时自己犯了低级错误时一样。但是这会儿那清凌凌的目光受了墨镜阻挡,像足吃了瘪却又敢怒不敢言的模样,鞮红咬着唇硬撑,小腹已经忍笑忍到抽痛。

    基本上的走位调度,渝辞已经提前和厉导沟通过,不必特意嘱咐,就能用肢体动作和语言台词另鞮红自然而然走对位置,操纵着机器的摄像师心中赞叹,就没遇到过这么省事的。

    经年累月的实践,早已让渝辞对这块烂熟于心,她今年二十七岁,曾经也在深夜望着漆黑的窗外举杯,祭她逝去的年华。但是在演戏的时候,她会无比感谢,因为逝去的年华不一定代表着往昔不再,希望愈稀,而是换成了珍贵的经验沉淀在她身体的某一处,不会丢失,不会遗忘。

    只会如美酒,历久弥醇。

    鞮红突然想起她们第一次对戏,是林停别墅那一场,她ng到连自己都嫌弃自己,结果居然最后被渝辞带着走完全程。时间像是过了许久,又像是一个莫比乌斯环,分分秒秒随风而逝,人们被推动向前,却最终又重逢在时光的彼岸。

    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抗拒,将全身心都交托与对方,她信她。

    昨夜软红三千丈的梦境再一次与现世结合,只是这一次鞮红没有醉酒,她万分清醒的感受着渝辞每一寸无形的撩拨,心中一时五味杂陈。明明当时那场排练已经耗尽了全部热情,只为了从那份意犹未尽的情思缠绵中解脱出来。事实是她今天一觉醒来除了宿醉有点难受外情感上那是水明如镜,一点杂念都没有,净化的仿佛下一刻就能步入空门。

    结果这会子,该死那种奇奇怪怪的感觉又从骨髓里冒出来,就仿佛今天醒来那会它们只是蛰伏似的。鞮红心绪越来越乱,直到渝辞的气息再一次缠绵在耳边,她想起上一次类似情景中下一秒就是对方含上自己的耳坠——

    “啊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