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正在一旁闲闲坐着,一边准备自己明天的戏,一边看鞮红拍摄。

    这可就要命了不是?

    在心上人面前暴露自己最薄弱的环节,喜欢个人而已,还能更失败一点吗?

    鞮红气鼓鼓坐在床上手里飞页被捏到变形,她不敢去瞧渝辞的目光,想想都知道那道目光里此时会酝酿着怎样的情绪,但是她又很想知道,只要渝辞此刻能露出一点……不,甚至她什么反应都没有的话,都能让自己心安不少。

    一直以来,能把鞮红逼到退圈的薄弱环节有二:一是情感爆发的崩溃戏、二是哭戏。

    心里装的伤心事不少,但是关键时刻没一件可以激活她的哭泣系统。就像被封禁了一样,哪怕有些什么触动,一旦回归眼前的剧本本源,就会三百六十度大转弯,前一秒鼻头已经酸涩,后一秒能直接进入冷血无情模式。

    她终是信了刚出道时,一个已经老死不相往来的前辈对她的评价:璞玉难琢。

    一块难得的料子,却无法雕琢,那同朽木有什么分别?

    内娱圈对于曾经的她来讲,就是一个纸醉金迷的游乐场。她一下场手中就拥有别人一辈子都赌不全的筹码,可以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就享受到得以享受的一切乐果。

    所谓前辈的评价重要吗?当然不。

    就算她生来一段朽木,待筹码玎玲落地凭虚一段风来,也挡不住她扶摇直上青云颠。

    但是现在,她和渝辞分据天海两端,瀚海泱漭她无舟可渡,这时才恨起这句阻她去到她身边的评语,以及评语底下她那块平庸无奇的资质。

    其实渝辞就在这里,完全可以上前讨教。但她已经很久,没有主动去寻求过渝辞的帮助了。

    很多时候,她会故意挑渝辞同在片场的时候拎着剑去请教武指,一遍一遍在她可能看到的地方展示自己矫健灵动的剑术。也会在渝辞看不见的地方提前刻苦用功,好长一大篇充斥满术语的台词背到她偷偷撞柱,愣是拒绝分割拍摄。只为了在渝辞面前,从容不迫一鼓作气地把戏演下来,一字不漏,一步不错,流畅自如地好似她天生就过目不忘,聪慧异于常人。

    然后听渝辞夸一句:“你背词好强啊。”

    她就会乐呵上半天。

    飞页上密密麻麻的字就好像一只只缩水版的巨齿蛉,把她本就没多少浆液的脑仁啃到渣都不剩。

    鞮红几欲仰天长叹:作死啊!!早知道就不加这种劳什子戏啦!!

    “不要想记忆里悲伤的事情,也不要强行调动酸涩感挤眼泪。”忽然一道声音在身边落下,鞮红转头一看,渝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到自己身旁。

    “我我我……”鞮红百口莫辩,她没有在挤眼泪!她是真的很想哭!

    渝辞看她模样以为是有什么疑惑,便耐心解释道:“前者会割裂你这场戏里的情绪,后者就一个字:假。”

    鞮红:“……”

    对不起是她太弱了,她连假都做不到。

    鞮红涨红着一张脸,捏着飞页的手指紧紧绞在一起,她咬着唇偷偷往渝辞那瞥了眼,只见后者正低头同她一样看着手中飞页,眸色清明,特意画得纤长微挑的长眉小幅度地向内蹙着,和她自己时常默戏的模样没什么区别。

    凛冬的风透过窗柩拂在她半边脖颈上,弟子床里头藏着暖风器,鞮红并不觉得冷,反倒像吹去了一切堵塞物,霎时云翳散尽灵台清明,颤抖了半天的心终于落回原地。

    “你不要只盯这一句话看,光看这一小节你是不会产生催发情绪的动能的。影视拍摄是很碎,你必须自己把前因后果都串联起来。岐飞鸾为什么会在冥昭离开后哭泣?你有没有想过,一个被师父从小养大,宠大的孩子,为什么会在成为香主以后,变得阴冷沉静,成为一柄杀人不眨眼的利器的?”

    岐飞鸾的性格,注定她的成长之路不会太顺遂。

    渝辞耐心地条分缕析,鞮红就眨着眼睛认真但依然很懵地听。

    没有人知道她此时有多紧张,也没有人知道她有多庆幸。这么多人的场合里,那颗起不到任何作用的自尊心倔强地鼓动着。已经被世人捧到一个高度,她又怎么能接受自己像一个普通艺术生那样,在交完用心准备但依然存在缺陷的作品后,战战兢兢的离在强光打下的舞台中央,受着专业课老师一言一刀地刮在鲜血淋漓的胸口,不能进也不能退,冷汗湿透重衫。

    幸好是渝辞。

    渝辞说完,发现对方依然处于一个一脸懵逼的状态,最后一次确认道:“你,听明白了吗?”

    鞮红望着她,脸颊绯红,肉眼鉴定可能是腮红打的。

    “……”渝辞又道:“就是,只要你一会在尝试的时候,流露出那么一丁点真实的,和角色起到一两秒钟的共鸣,就已经够了。”

    鞮红躲开她转过来的目光,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皂色衣摆下沿,一反常态的嗓音显出几分懵懂:“和角色起到一两秒的共鸣,就够了?”

    “不仅够了,你还赢了。”渝辞给她打气,语气笃定,煞有介事的模样。

    “噗嗤。”

    未透脂浓的眼睑处斜飞一抹霞色,眸中仿佛漾开一层水波,泛起碎光点点,鞮红垂着眼,笑了。

    四场夜戏拍完,鞮红已经累到怀疑人生。

    她一边卸妆一边用死神的目光凝视晃悠到化妆间里的罪魁祸首:“你是不是恨我?”

    景珍就知道她要来这句,幸亏她早有准备:“这不是你要加的吗?”

    鞮红哑口无言。

    “哎呀姐姐们要回家了,妈妈明天再带你和姐姐打招呼好吗?”门口温柔的声音刚响起,一个粉红色的小身影就窜了进来。

    羽绒服裹在小姑娘身上像一个桶,只露出一张精致雪白的小脸蛋,水灵灵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冲着鞮红笑。

    是挺可爱的,

    如果她能不拿着那串一看就酸甜爽口的糖葫芦在自己眼前的话。

    鞮红在心中评价。

    “哪里来的糖葫芦呀?”

    小姑娘嘿嘿笑着,十分炫耀的语气:“美人师父送给我哒!”

    鞮红瞬间黑脸,好你个渝辞大晚上拿糖果祸害小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