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垛子,不怕,这仗未必打得起来……”那个叫冯叔的绿营老兵说着话,警惕地望向城里不远处地军营,一面虎旗正竖在辕门前,也被雨水打得垂头丧气。他低头凑到小垛子的耳朵旁悄声说道:“放心吧,蓝队正在呢,万事有带头大哥撑着,就是天塌下来,咱也吃不了亏!”

    小垛子拼命点头,连声念道:“是!是!咱吃不了亏,吃不了亏!”

    两人正说着话,忽见又有一名绿营兵快步登上墙头,湿透的八搭麻鞋踩得噗噗地响。他冲着两人使个眼色,悄声道:“瞧着点儿!”

    冯叔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轻轻一扯小垛子,两人不着痕迹地半转过身子,看住了上墙的阶梯。

    他警惕地模样令来者满意地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接着一猫腰钻进了黑幽幽的门楼里。

    “谁!”

    他刚一探头,两把弯刀已架在脖子上。

    “是我!二虎!”

    双刀齐撤,一人惊喜道:“啊!是童二哥回来啦!柱子,快,告诉蓝队正,二哥回来了!”

    “好嘞!”另一人转身就去。

    恰好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三人面目。

    童二虎大约三旬年纪,身高体壮,一身湿衣紧贴在身体上,勾勒出了肌肉爆鼓的臂膀、宽阔结实的胸膛,以及六块凹凸有致的腹肌,好一副威猛精悍的模样。

    身边一名青年正收刀入鞘,不过二十来岁,也穿着绿营号衣,虽不如二虎健壮魁梧,倒也生得颀长挺拔,眉目间一股勃勃朝气,令他朴实的容貌平添了几分英武。

    那跑去报信的柱子,却是个半大的孩子,个儿不高,人却长得敦实,真是闻名如见人。他三步并两步地踏阶上楼,把木阶踩得咚咚直响。

    青年递上一条干布,压抑着兴奋的声音问道:“二哥!事儿办成了吗?”

    童二虎胡乱抹了把脸,湿布劈胸扔了回去,拍着胸膛边走边道:“你童二哥是什么人?成了!”声音低沉,却难掩激动之情,“瞧好吧,改明儿啊,你丁凯就是丁老爷喽!”言罢,他腰刀一摆,撩起袍襟也噔噔地上了楼。

    上了门楼,但见三丈见方的小屋阁内挤了十多条汉子,或坐或站,全都是绿营服色,有的批了骑兵链甲,有的穿着老式的两裆甲,大部分人就是一身薄薄的号衣。

    地上湿漉漉的,显是不少人也是和童二虎一样冒雨而来。屋子正中间的小方桌上搁了一盏油灯,烛光幽幽,莹莹如豆,映出了一张张表情各异的面孔。这些人,虽然坐没坐相,站没站相,可一个个儿的,皆是膀大腰圆,凶形恶相,一瞧就不是良善之辈。

    第一百六十七章 【杀夺三律】

    童二虎大模大样的走上楼来,屋内众人齐刷刷扭头,一起瞪眼望他。顷刻间,小小斗室戾气纵横。

    “如何?”坐在上首的一名中年人开口询问。此人披着残破的全身链甲,外罩一套半新不旧的绿营军官袍,紧裹在虎背熊腰的身躯上,显得不怎么合身。问起话时,一双浑浊沧桑的眸子逼望过来,配上赤枣般的脸膛,和颚下一把狂放的浓髯,自有一股强梁匪气和首领威严四溢而出,令人望而生畏。

    “成了!”童二虎轻轻开口,重重点头。

    蓝队正一声狞笑,“秀才!再念一遍给大伙儿听听,动手之前壮壮胆儿!”

    “是!大哥!”

    屋内唯一的一名模样清秀的青年站起身来,掏出一卷布条双手展开,轻声念了起来:

    “《杀夺令》!逐寇军主、霸王令旨:通告岭南汉族军民及全军将士,凡所攻诸县,破城后尽屠鞑靼男子,所杀者一切财产归杀人者所有,妻女家小为披甲者奴。凡城内汉民绿营起义助攻者,视如己军,恩同此列。

    另有《杀夺三律》三军谨记:

    一、凡混血之民,自视为汉者,以汉人视之,其行类胡者,以胡人杀之!违者不分枉纵,以抗命论处;

    二、妄杀汉民冒功者,及争功自相残杀者,车裂;

    三、奸淫掳掠汉家百姓者,杀之无罪,擒之立斩。此令!”

    秀才放下布条,清俊的脸庞已涨得通红,听的人也是呼吸粗重非常,仿佛屋里关着一群红了眼的公牛。

    蓝队正将手中腰刀重重一顿,缓缓起身,冷目扫过全场:“弟兄们,大哥我穿上这身绿皮,图的是养家活口,可却把俺的老娘活活气死了,想脱,却也脱不下来了……你们和我一样,都是人前威风,背后戳烂脊梁骨的人,街坊也好,鞑子也罢,都不把咱当人看,这样的操蛋日子,真他妈不是人过的!”

    “我原本以为,一辈子就这么下去了,完了!……没成想啊,老天开眼!又给了咱一次投胎的机会!……咱们都是罪人,手里都不干净,身上绿得让人恶心,想洗是洗不掉的……”他抬起右手,连刀带鞘地往外一指,“瞧见外边什么颜色了吗?咱们得把自个儿染得跟他们一样才行,用什么染,你们心里都有数,不是鞑子的血,就是自己的血!”

    他接过布条,扬了扬道:“这是今早外边儿射进来的,全城上下没有不知道的。这大狄国的天下,人分三等,鞑靼人都是老爷是主子,有钱有势的大家富户排在第二,咱们剩下的,都是猪狗不如的第三等!实话告诉你们,二虎刚打严大麻子那儿回来,他们半个时辰后接班,再过半个时辰,他们就会打开南门放外边儿的好汉进来。而咱们……玩儿一票大的!去县衙!去割了那千户老爷的狗头!成了,咱们今后挺直了腰杆儿当老爷!不成,咱也图个痛快,给乡亲们留个交代,再不用猪狗不如的活受罪!”

    众人全都大吃一惊,原本以为偷开城门就成了,没想到老大哥的胃口居然那么大,那可是在太岁头上动土,是要掉脑袋的啊!心中难免惴惴不安,可又记挂着杀人夺产的诱惑,千户老爷柯克儿可是龙川城名副其实的首富,光田产就有三千多亩,妻妾成群,奴仆过百,若是杀了他……大伙儿一头冷,一头热,不由面面相觑起来。

    蓝队长缓缓抽出腰刀,随手将刀鞘扔在地上,挺刀说道:“哥哥我把话撂在这儿,这场大买卖老子是做定了,你们都是我的老兄弟,谁要是不愿干,说出来,今晚就在这儿安心歇着,我保你平平安安的。愿意拼一把的,站出来,哥哥我带你们发财去!”说着,他将刀锋在胸膛上用力拍了拍。

    “大哥!我跟你去!”童二虎昂首踏前一步,扭头喝道:“你们到底去不去?是爷们的就放个响屁!”

    “我去!”第一个响应的竟然是那个叫柱子的半大娃娃。他拔出一把匕首,重重戳在桌面上,“贱命一条,死就死了!千户家的小娘么上回抽我一马鞭,爷们说什么也要抽回来!”

    众人一愣,接着哄堂大笑起来,有人贼贼地喊道:“一鞭之仇定是要抽回来的,可抽的不是马鞭,是人鞭!”此言一出,笑声愈烈,淫风荡气盈满斗室。

    唯独蓝队正没笑,他郑重其事地对柱子说:“好!好孩子!是条汉子!哥哥我答应你了,事成之后,你活着,柯克儿的小娘么就是你的奴婢,爱咋抽咋抽,你死了,哥哥就在你墓前宰了这小娘皮,让你抽着她上路!”

    “好!多谢大哥!”

    蓝队正转过脸来,冷然道:“你们笑什么?男子汉大丈夫,有仇报仇,有什么可笑的?狗子!你媳妇咋死的?她好端端的为啥投河自尽?铁娃!你爹的腿是谁打断的?你妹子是谁卖去窑子里的?倔驴子!你祖上传下的二十亩地呢?上哪儿去啦?啊?……瞧你们一个个儿的,乐个屁!不像个爷们!还敢笑话柱子,我呸!”

    这一嗓子出去,纷乱的笑声戛然而止,屋内静得出奇。过了一会儿,他们一个接一个站了起来,都不说话,眼神却凶厉的可怕。眨眨眼的功夫,再没有一个人坐着了。

    蓝队正竖起大拇指,改颜赞道:“好!这才是好汉所为!告诉你们,哥哥我买通了县衙的马夫葛蹄子,咱们从后门溜进去,未必不能成事儿!”

    众人一听信心大增,齐声应道:“好大哥,咱们听你的!”

    蓝队正目光一一扫过众人,沉声道:“这趟买卖,不死人是成不了的,咱们按老规矩办,大事儿一旦成了,殿下赏的家产不管多少,咱按人头分,活着的分一份,死了的分两份,杀了正主儿的分三份,都听明白了吗?”

    众人群情激昂,大叫:“妈的!豁出去了!就这么干!”

    天下有一种特殊的强盗,他们平时为民,春耕夏耘,种桑养蚕,与寻常老百姓没啥两样,可一到了夜里,这些老实憨厚的泥腿子们就会扔掉锄头,拿起刀枪,用一条黑巾将淳朴善良的面孔遮盖起来,化身剪径强梁,明火执仗,拦道掳财,杀人越货,绑票勒索,除了奸淫妇女,他们几乎无恶不作。完事儿了财一分,黑巾一扯,各回各家,又成了安分守己的老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