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楚王殿下偏就这么任命了,金口玉言,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当晚,田筠驰被叫进帅帐面授机宜,刘枫问:“知道为什么选你么?”

    小胖子摇头像拨浪鼓,他是真的不知道。

    “因为你看似嬉皮笑脸,可心里瓦亮,再加上面皮够厚,人也够奸诈!”刘枫保留了一句话没说:有点像我!

    一句话说完,小胖子已滚到地上磕起头来,哭道:“殿下恕罪!小人今后一定老实做人,再也不敢了!”

    刘枫皱皱眉头,不满道:“起来,这是夸你呢,没真的怪你!怕什么?”

    “回殿下话……”田筠驰攸地抬起头,满面皆欢,哪儿有一丝泪痕,“小人也没真的害怕……”

    刘枫双眼放光,拍案笑骂:“好!好小子!果然没看错你!”

    君臣相对大笑不已。

    这个任命,刘枫是有道理的。

    首先,赵健柏肯定是不能上的,他太仁慈了,君子可欺之以方,外交场这种厚黑之地是绝对不适合他的,之所以让他担任礼部尚书,更多考虑的,是让舅舅体面地离开风雨阁这种特务组织,并未指望他发挥多大作用。毕竟在刘枫眼里,礼部绝对是个标标准准的荣养圣地,干到退休致仕都没啥事儿。

    对于这次谈判,他原本属意武破虏或者武若梅担此重任,可惜两人都忙,手头工作也很重要,无奈之下,刘枫便想自己上了。尽管一国之君亲自上桌讨价还价有点儿丢面子,可国家利益面前,面子也就值个五毛钱。

    好巧不巧,刘枫一眼看到了田筠驰,灵机一动,把五毛钱也给剩了。

    田筠驰的那张试卷,体现了作为外交人员最重要的一项素质——大局观。还有另一些同等重要的专业技能——胆大嘴快脸皮厚。

    这个不难解释,这场考试限时一个时辰,他能答到这份上,与刘枫心中所想几乎一模一样,这是不容易的。其次,讨论立国诏书的重大意义,这是多么严肃的事情儿啊,他愣是写成一篇快板儿,这份胆色和心理素质……还有脸皮……啧啧……那也是不容易的。

    刘枫用人,向来不拘一格,当年武破虏一介战俘他都敢用,如今火线提拔一个小小毕业生他又何惧之有?主意既定,这事儿就此拍板。

    第一百九十二章 【小小提议】

    谈判场地设在战场中央,一顶大帐,一张长桌,两边各派三百卫士,互相检查监督,任何人都不准带兵器。

    谈判的第一天,两位年轻的王者再次心有灵犀一起到场,彼此照了个面儿。他们都好奇想见一见对方真容,见过之后也同时发出感慨:呸!他长得也不咋地,与本汗(本大王)相比差之远矣!

    这场会面,鄂尔兰穿了一件鞑靼皇族特有的缂丝面貂皮金龙褂,外罩一领猪俐猴皮大髦,用一条软金明黄马尾纽带系了,再踩一双青缎毡里皂靴。他五官本就俊美,如此打扮当真是雍容华贵,风流倜傥。

    刘枫瞥一眼嗤之以鼻:装模作样!瞧你一头汗,也不嫌热的慌!小脸长得倒俊,不去当牛郎真是可惜了……

    今天他穿一套银光锃亮的全身明光铠,搭一领火红色绣金螭纹披风,沙银合金的护臂和战靴,长发披散,随风舞动,显得既野性又张扬,如一尊威风凛凛的战神。

    鄂尔兰却不屑一顾:好个铁疙瘩——欠锤!瞧你脸上这道疤,土匪似地,哪有半点王者风范?呸!我忘了,你本就是个活土匪!

    两人彼此腹诽心谤,互相看不顺眼,可却对参与会面的第三个人同声赞叹:好个英姿飒爽的女将军!

    江梦岚穿了一套赤红色牛皮镶钉短革甲,款式上带有明显的汉朝风格,只是面儿上绘制了精美的彩绘边纹,胸甲正中盘一条五彩斑斓巨蛇,三角蛇头吐着鲜红蛇信,蓄势待发,栩栩如生,威武之余透着浓浓的民族特色。

    她的肩头还搭着一领大红披风——刘枫一眼认了出来,正是当初自己被她裹走的那一领,被她改小了尺寸。同样的款式,同样的金绣镶边,可自己那会儿还没称王,因此没有螭龙纹饰罢了。

    她头戴一顶小巧精致的皮盔,盔顶一束彩羽缨络,随着她的步子上下抛甩,又好看,又精神。一进大帐,她便摘下头盔,一束马尾长发直坠腰间,明眸皓齿,面白如玉,轮廓分明,英武中带出几分妩媚,别样的风情,格外的光彩照人。

    鄂尔兰看呆了,目光生了根似地追着她走。江梦岚也不害羞,自信一笑,不疾不徐过去,向刘枫略一欠身,不声不响地俏立在刘枫侧后,俨如部下一般,趋从之意不言而喻。

    那乖巧模样让鄂尔兰大感嫉妒,不由自主咽口唾沫。刘枫倍有面子,挑衅般冲他一扬眉毛,嘴角勾起坏笑,鄂尔兰愤然动容,目光几欲喷火。

    至此分出胜负。这场无声的比拼以逐寇忠勇联军大获全胜告终。

    谈判正式开始之前,两位君王互致敬意,一个说:“恭喜楚王建国,逐寇‘复国’之路又迈出了一大步。”另一个反击道:“喜闻大汗‘嗣服’,察合津大展宏图指日可待,他日大仇得报,令尊可以瞑目矣。”

    两人挟枪带棒、明捧暗损地耗了一阵,没分出胜负,像两个大孩子似的瞪眼,江梦岚又听又看,忍俊不禁,暗道:“男人们真是……”。

    刘枫接着便想转入正题,不料鄂尔兰笑道:“楚王莫急,且再等一人。”

    江梦岚疑惑想问,刘枫沉住了气,不吭声等着,闲时把眼扫向察合津的谈判代表,不瞧还好,一瞧吓一跳,竟是个坐着木轮椅的残废人。那人年纪老迈,四肢皆残,体气甚弱,奄奄一息。不禁扭头与田筠驰对视一眼,同时捏一把汗,深恐这人没谈几句就此咽气,那可怎么办才好?

    与此同时,君臣二人也交换了一道警惕的眼神。原因无他,察合津当真无人可用?连个健全人都找不出来?这个可能有,但无限接近零。那么,意味着眼前这个废人,其实是个万分厉害的角色,厉害到察合津版“霍金”的程度,必须予以十二万分的重视。

    “觉得眼熟?”鄂尔兰哂笑,“楚王瞧仔细了,这位可是你的老相识了!”

    刘枫心中一紧,忙细眼分辨,确实有种熟悉的感觉,可愣是认不出人来。

    那人开口了,声音像乌鸦般沙哑而尖锐,难听又揪心,“殿下,可还记得老彭?”一张面孔扭曲得不成人形,一双浑浊老眼望了过来,满眼尽是怨毒。

    他一开口睁眼,这股语调神气立刻对上号。刘枫瞪眼如铃,震惊失口几乎叫了出来:“彭万胜!——你没死?”

    对面君臣哈哈大笑,却不作答。

    刘枫的目光在两人得意的脸庞上不住游走,越走越慢,越看越凛然。

    全明白了!大狄为何容忍察合津自立,朝廷为何会挑在关键时刻进剿?很多解释不通的问题都有了解答。

    这一刻,刘枫心中真如翻江倒海一般,他终于搞懂彭万胜背叛的真正原因,兀的冒出个念头:太可怕了!无论自己还是武破虏,都小看了这个内奸。

    三年呐!若非自己如有神助意外翻盘,整个逐寇军岂不成了他们博弈的一道砝码?察合津立国的垫脚基石?

    这个弥勒佛般的老滑头,竟是个老谋深算的老狐狸!了不起!真真了不起!

    “怎么了?”背后传来江梦岚关切的闻讯。

    “没事。”刘枫深吸口气,定下神来。情知对方就是有意乱其心神,一定要沉住气,万不可着了他们的道。

    鄂尔兰面上在笑,心头却紧,他不错眼地盯着刘枫,见他转眼间就镇定下来,只是微笑着说了声“佩服!佩服!”,就此不再言语,闭目静等,心中也不免暗自佩服:这货的城府倒也了得,是个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