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梦岚山越人的性子,爽辣奔放,敢爱敢恨,从小到大我行我素惯了,并不怕羞,更不管别人异样的眼光,犹自笑道:“鄂尔兰不是蠢人,岂能三言两语便被人拿来当枪使?他虽然求靠大狄,却也留了个心眼儿,你看,‘万望公主早来’,要是公主不到,他岂不仍要做那‘万不可说之事?’——放心吧殿下,有人比我们更急呢!”

    她这一点破,帐内众将都笑了起来,刘枫也笑,“说得好!——梦岚,你变聪明了!”

    江梦岚脸一红,似乎不好意思地垂下头去,可眼角余光却不住地往上瞟。刚要谦逊几句,堂下臂饶红蛇的山越头人已抢着插嘴:“嗨!俺家宗帅说了,与大王处的久了,就是蚯蚓也会变毒蛇!”

    帐内哄堂大笑。刘枫好不尴尬,张嘴欲辩,却被第二片特别大的苹果堵住了嘴巴,噎得呜呜直叫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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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华帝都,巴郡临江城,皇帝赵濂正在城外的演武场整训新军,一边望着数万新兵挥舞刀枪,呼喝连天,一边与归来未久的左相国严若成商讨对策。

    严若成斩钉截铁道:“无论如何,万不可让狄戎公主入川!”

    大华前将军胡开山阴嗖嗖地补充道:“不!只要别活着入川就好!”

    严若成一惊,斜一眼这位三十来岁的前将军,躯干魁伟,重眉阔口,一张黑炭脸埋在一身黑甲中,一水黑。

    暗赞这家伙倒也不是个粗莽匹夫,不但招训新军的差事办的漂亮,谋略也有独到之处,端的是胆大心细!陛下拔之于行伍,授以将军高位,当真是慧眼识人,知人善用。

    他立刻附和道:“好计谋!陛下,胡将军此计甚妙!与其阻其入境,不如中道伏杀之!传闻海天深爱此女,此番和亲已是忍痛割爱,听说为此还黜了那位提议的相国!依臣愚见,我等可于西川境内取要道暗伏刺客死士,待公主入川时骤而杀之,就算无法嫁祸察合津,鄂尔兰也难逃护持不周的死罪!哪怕海天赦之,他敢信吗?”

    赵濂一身金盔金甲,反射着耀眼璀璨的金光,一双略偏秀气的星眸至始至终望着下方军阵,不疾不徐地道:“计是好计,可朕另有所图。——胡开山,组建新军的差事办的不赖,朕心甚慰。公主入川这件事还交给你办,办好了,你就是大华国的第一位上将军!——记住了,朕要活的公主!”

    胡开山微一愣神,脸色迅速涨红,连忙跪下磕头道:“末将遵命!必不辜负陛下厚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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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边两国都已打起了公主的主意,大狄朝廷却还在喜气洋洋地筹办和亲婚仪,出于政治和军事上的需要,一切从简从速,务必要以最快速度将公主平安送到鄂尔兰的面前。

    最后,礼部连续加班三天,翻烂了十几本黄历,终于选定九月十五,婚嫁大宜,皇帝海天过目后随手一批,送亲队伍就定在这一天启程出发。算来还有近两个月的时间可以筹备。

    诸事忙毕,已是戌末亥初之时,夜幕低垂,月亮渐高,海天踏着一地清辉回到后宫,普颜挑灯走在前头,两排内廷侍卫随在身后。

    刚入宫门,未及走近,便闻坤元宫内哭声隐隐。海天止住步子,叹口气道:“都散了罢,朕自己过去。”

    “是!陛下……”普颜挥退侍卫,欲言又止,咬咬牙壮着胆子道:“陛下,绮兰公主是老奴从小看着长大的,陛下不便,要不老奴去劝说两句?”

    海天面色一冷,怒道:“混账!朕为一国之君,有什么大不了的事,还要你这狗才替朕出面?朕自己去!——你这老狗,越来越多嘴,没规矩么?去!自己到内务府领二十鞭子!”径自拾阶而上,普颜惶恐跪地磕头不止。

    海天走到门口,便听屋内银铃般的声音哭的好生伤心:“母后姐姐,父皇不要我了,你一定要救我呀!”

    第一百九十六章 【真假公主】

    海天隔着房门,静听女儿的哭诉,心中不觉恻然,同时又为那句“母后姐姐”逗得好笑。

    他是个励精图治的皇帝,并不喜好女色。一生育有五个儿子,长子一出生便没留住,才三个月就夭折了。次子长到三岁,被草原争霸时的敌人虏去做了人质,企图要挟于阵前,为保军心,结果被他亲手一箭射死了。现在的太子乾昊是他的三子,另外两个儿子乾钧、乾宏,一个十三,一个十一,都还没成年。

    这三子都是他得势之后才有的,管教未免太过严厉,也太过刻板,性子便拘谨了些,并不得他十分喜爱。相比之下,唯一的女儿绮兰却很有些草原儿女的野性奔放,不由十二分的宠爱,性子也难免娇纵任性。

    年前与察合津缔结婚约之时,这位公主已不知跑到御前闹过多少回,这次得知要远嫁西川,果然炸毛了。

    绮兰今年十七岁,与皇后察丝娜虽是母女名分,其实也只差了三岁年纪,两人又都是爽利性格,对宫里的规矩不甚在意,私下里平辈论交,便有了“母后姐姐”、“女儿妹子”这样的胡乱叫法,海天曾当面指正过多次,奈何二女谁都不当回事儿,海天也确实拉不下脸来责怪这两个丫头,于是也就不了了之,图个耳不听为静罢了。

    今日听了却格外摇头,一抬手推门而入,见二女一手相牵,另一手各执一方手帕抹泪儿,故意板着脸道:“做甚么?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察丝娜一见皇帝来了,想起昨晚的不愉快,不由赶紧起身福了一礼,道了声“陛下来了”。绮兰却娇纵惯了,哪里怕他,蹦起来就叫:“父皇你好狠心!怎舍得将女儿嫁去西川!?”

    海天瞪起眼珠子,还没来得及出言教训,绮兰已施出杀手锏,双手掩面哭天抢地道:“娘啊!女儿的命苦啊!你走了再没有人疼我了!——爹爹他……他忘了答应过你的话,他狠心不要我啦!”

    这一声“爹爹”,直把海天的心也叫化了。

    绮兰与太子乾昊乃是先皇后留下的一对龙凤胎,那时他还是海天大汗,先皇后也只是楼兰氏族的贺可敦,两人是青梅竹马长大成婚的一对儿。这个苦命的女人一生追随他出生入死,患难与共,眼看他即将大业有成,至尊至贵,不想却在生育时难产伤了身子,只做了一年皇后就薨了。

    这份感情与寻常妃嫔相比自然大不一样。真要比起来,就是察丝娜也远远不及,只怕唯有他心中念念不忘的那个人才够分量。先皇后在弥留之际口不能言,手指一对儿女泪流不止,海天当场下旨将乾昊立为皇太子,又亲口承诺绮兰的婚配由其自择夫婿,先皇后这才安心合眼。

    女儿一番哭喊,往事历历在目,海天再也生不出一丝怒气,颓然坐倒椅上,随手端起茶杯就喝,却是凉的,吐了,重重搁下杯子,“好了,别哭了!爹爹这一生,说过的话绝不反悔!答应你娘的事儿,我更不会食言……”

    绮兰和察丝娜同时一愣,她们没想到事情会那么简单,这才刚哭出声,皇帝怎么就服软了呢?不及细想,绮兰已欢呼雀跃起来,“母后姐……母后!父皇答应了!你听见了的,可要为我作证啊!”

    “没那么简单!”海天一拍桌子镇住了绮兰,目光盯着她道:“嫁去西川,或者废黜公主名号,你自己选!”

    “陛下……”察丝娜刚要劝,绮兰已毫不犹豫答道:“我不要做公主,更不要去西川!”

    “好!有志气!——这是你自己的选择,记住了,今后你再不是大狄长公主!”海天说完,忽然双掌一拍,坤元宫主梁上倏地落下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快如闪电。

    “小心刺客!”

    “爹爹快走!”

    察丝娜和绮兰大惊,近乎本能地窜身上前,同时张臂挡在海天面前。却被海天一手一个不由分说揽到两边,有些感动地笑道:“真没白疼你们!——你抬起头来。——你们看清楚了,她是谁!”

    二女闪眼看时,却是个身材窈窕的黑衣少女,着地已是单腿跪地之姿,既不行礼,也不说话,一动也不动,听了海天的吩咐,她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瓷娃娃般白净秀丽的面孔。

    “绮兰!?”

    “我自己!?”

    二女惊呆了,眼前的黑衣少女竟然和绮兰长得一模一样,察丝娜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可思议地摇头,“天呐,太像了,真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似的。”

    绮兰也手足无措地乱摸自己的小脸,“兽神在上,跟照镜子似的——啊!爹爹,你要让她代替我出嫁!?”

    海天不理她,神情肃穆地对黑衣少女说:“绮兰,从今天起,你就是真正的大狄长公主!朕命你赴西川和亲!——等到适当的时候,朕会给你命令,你便下手刺杀鄂尔兰!”

    那个也叫“绮兰”的黑衣少女磕下头去,脆生生道:“谨遵父皇圣意!”她抬起头来,秀丽如画的面容上,带了一抹娇痴可爱的神情,嫣然一笑,竟与真“绮兰”有八九分神似,“爹爹放心!女儿定当不辱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