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此一时,彼一时。

    时局正危,国难当头!五十余万反贼大军兵临潼关,距上京仅一百里——一马平川,无险可守的一百里!

    而京师卫戍部队,仅有五万。

    恐慌,会像瘟疫一样蔓延。随之而来的,是悲观、绝望、动摇……乃至倒戈和背叛。

    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时候,皇兄他真正需要的,是一个气雄万夫,锋芒毕露,足以力挽狂澜的龙军大督帅,而不是一个恭敬谦卑,勤谨小心的天家二皇弟。

    所以,海兰坤来了。剑履不解,带甲上殿,在群臣惊愕的目光中,柱剑半跪,用足以撼动梁柱的嗓音喝道:“臣,龙军大督帅海兰坤,率铁浮屠二十万,奉旨勤王!”

    庙堂无声,以至于海兰坤可以清楚地听见,皇帝站起来时龙袍抖动的簌簌声。声音越来越近,他没有抬头,直到一双有力地臂膀将他猛拖起来,海天略显憔悴的脸庞映入视野。

    “二弟!你……来了!”

    望着海天整齐而又斑白的发鬓,海兰坤满心酸热,哽咽道:“陛下……您……老了……”

    没有人认为他语出不敬,他那被深情压低的浑厚嗓音,透出的是一股浓浓的兄弟亲情。

    海天笑了,兵困一个月来,他第一次笑:“还不是你这淘气的弟弟,儿时为你操碎多少心?这时候才显出来!——兄弟莫怪,大哥叫人打了黑拳,不得不喊二弟你搭把手。——瞧你这一路赶得,顶风冒雪,着实辛苦了!”

    海兰坤猛一吸气,拳擂胸膛,高声叫道:“大哥你放心!但叫二郎在,纵有千军万马,也叫他片甲不留!”

    “好!”海天神目如电扫视群臣,吐气扬声:“朕的太子,朕的国丈,他们正率领大军飞奔赶来,朕的御弟,入关勤王就在朕的面前!——些许内鬼外贼,撮尔小寇!朕,何惧之有?!大狄天下,稳如泰山!”

    这一声厉喝,像一针鸡血,直教人醍醐灌顶,满殿群臣只觉浑身寒气瞬间散尽,一股滚烫的热流盈满胸膛。

    对啊!太子殿下以雷霆手段保住了讨伐军主力,狄楚和约已成,中路军两支人马正全速回师,不日将至。而眼前这位,他才是大狄朝真正的第一虎将。勤王令下头一个带兵赶回来的诸侯,不愧是忠心耿耿的凉亲王!——他所带来的这二十万人马,不是战力羸弱的绿营兵,不是汉胡混杂的新编军,而是纵横关外,未尝一败,清一色由鞑靼人组成的二十万龙军铁浮屠!

    有他们在,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大狄天下,稳如泰山!

    一时间,满殿上下舞拜齐呼:“陛下洪福!万岁!万岁!万万岁!”

    潮水般的呼声中,海兰坤一眼钉住人群中的一人。那是一个三旬出头的年轻官员,方面浓眉,身材高大,象征五品汉官的墨绿色官袍紧绷在身上,像小了一号似的。此刻,他正跪在人群里扯开嗓子卖力地干嚎。

    “是你!狗兔崽子!你怎么没死?——大哥,他爹造反,你怎不杀他?”海兰坤飞步过去,一把提起那人,狠狠摔在殿宇中央。

    高大的身材,却未必有过人的胆量,这突如其来的一下,那人摔得鼻血长流,浑身发抖,跪地磕头不止。

    周围的官员冷漠地看着这一幕,没有人出言劝阻。相反,不少人露出解气的神情,似乎恨不得他马上就死。

    这个人,名叫屠柏,正是大狄第一叛贼屠天煜的独生儿子。

    面对群臣和皇弟的质疑,海天唯有苦笑。

    确实,他被屠天煜骗了。但真相与人们知道的却大不相同。

    根据史书中的记载,那一年,身受霸王托孤之重的屠天煜,贪生怕死,见利忘义,将霸王的嫡长子刘柏,绑缚朝廷,邀功请降,为了表示忠心,他甚至不惜亲手处死了刘柏……遂为大狄第一汉将。

    为人所不知的是,那时的屠天煜单独告诉自己:处死的刘柏,是假的。真的,还在我这里。我之所以投降,是主公的意思,他说‘二弟天命所归,终不可相抗,吾虽宁死不降,何忍血脉断绝?柏儿是我和三妹的骨肉,二弟必不忍加害。做为回报,你从此辅佐他,为他开创一代盛世,也不枉我夫妻与他结义一场!’所以,我降了。

    所以,屠柏不是屠柏,他其实叫刘柏,乃是霸王真正的嫡长子。

    “我们因你而败亡,儿子托你照顾,因为我们是义结金兰的三兄妹。”

    这种狗屁不通的逻辑,非但没有引起海天怀疑,反而恰恰击中了他的软肋。大哥和三妹临死前,托孤于仇,看似羊入虎口,其实不然。——他们了解他,只有永远停留在他目光所及之处,刘柏,才是最安全的。

    这样的遗言,确实是大哥和三妹的性格,天下间也只有他们,才能摸透我的心思。

    ——屠天煜的话是真的,真的不能再真!

    天地良心,海天是真心信任屠天煜的。

    因为这个人,为保幼主平安,他甘愿屈身侍敌,甘受百世骂名,牺牲一切,无怨无悔。

    这样的忠义之士,天下罕有!

    霸王命其辅佐自己,那他定是天下最忠心的人!试问一个无欲无求的人,又有什么能够动摇他的忠心呢?

    想要拥有天下,就应该有天地那样大的胸怀!——朕,何人不敢用?

    这一用,竟成了今日这局面。

    海天哪里想到……屠天煜确实是个天下罕见的忠义之士,可他终究还是欺骗了自己。一骗,就是二十年。

    眼前的刘柏,或者说是第二个刘柏,也是假的……

    三妹!一定是三妹的计谋!

    海天上了大当,被一个早已死去的女人活活骗了二十年,而且这样的内情,他甚至不能对任何人说出口。如此的憋屈,可他却无法对那个女人生出哪怕一丁点愤懑。

    他知道,自己输得不冤。遥想当年,兄妹斗智,又有哪回不是三妹棋高一着?

    这一刻,他心里只一个念头——不愧是三妹!可是,二弟我也不是那么容易服输的!你活着我赢不了你,可如今,你我阴阳永隔,我就不信还赢不了你!

    “孺子小儿,杀与不杀,又有何干系?!”海天陡然间爆发一阵长笑,豪迈癫狂的笑声在宽阔的殿宇间回荡,令人动心摇魄,难以自已。笑声嘎然而止,群臣悚然屏息,只听一声断喝:“海兰坤!”

    “臣弟在!”

    “朕命你——即刻出兵,扫平叛逆!”

    “臣令旨!”

    ※※※

    海兰坤率领龙军铁浮屠自右扶风入关勤王,全师抵达上京时,刘枫刚好回到广信,而潼关外的三家联军,却仍然没有攻破潼关。

    3万对阵55万,坚守超过一个月。哪怕是依托天下雄关,可与之对阵的敌人同样非同小可。鄂尔兰,赵濂,两位年轻的王者,同时也都是胸怀甲兵的战场新秀。屠天煜,那更是前逐寇军大智大勇的第一悍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