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可是,但是——这破事儿……该他妈咋整呢?

    第二百五十二章 【潼关血河】

    车驾回宫,已是黄昏时分。乌金西沉,躲入了几片红彤彤的薄云,余晖漫天遍洒,宫墙殿宇、假山轩亭,乃至或立或行的侍卫宫女,都像镀了一层赤金,给这暮色平添了几分辉煌与厚重。

    刘枫看得出神,黝黑透红的脸上竟挂出一丝笑容。就像秋收时节的老农,望着田野里随风起伏的金黄麦浪,纵使一身疲惫,心里也是甜的。

    迈步下车,抬头正对着落日。刘枫眯起眼,只见红鸾身着绯色宫装,自一片霞光里步出,微笑着迎上来,真像是画儿里走出的古装仕女,美丽中透着清新脱俗的味道。或许是受了武若梅的触动,刘枫心中满是柔情,笑道:“等急了吧,过来,近点儿!——不知为何,只觉你今日格外好看。”

    红鸾正待汇报政务,被他说得一愣,脸上已不觉泛出红晕,欲要娇嗔,没敢,一时口拙,竟不知说什么好。

    痴立原地,刘枫已过身边,耳语道:“老夫老妻了,夸一句就害臊?——啧啧……还是个女侠呢!”

    红鸾更窘,连连跺脚,又羞又急地追了上去,左右瞧瞧一丈内无人,低声怨道:“疯啦,当着外人调戏人家,好没正经!——我告诉夫人去!”

    “告我?”刘枫失笑,无辜地眨眨眼:“又不是人家老婆,调戏自家媳妇儿,谁管我?”

    这下可让红鸾逮到了语病:“谁是你媳妇儿?婚书、媒人、保人,拿出一样儿来,我就认你是我男人!”

    这句话准确地点在要命的节骨眼上,当真字字见血,刘枫一样也拿不出来,登时泄了气,只嘟囔着嘴硬:“反了天了,回屋收拾你!”随即心虚地转移话题,“今儿有什么大事?潼关有消息么?”

    “回殿下话!”红鸾冲他背影飞个白眼儿,又嘟嘴又吐舌头,才道:“您要的潼关守将,有准信儿了。”

    刘枫立刻停步回头,“是谁?”

    一双白生生的小手,将一封折好的表章递到眼前。——“请过目,保您大吃一惊!”

    薄薄的表章缓缓摊开,目光一行行扫过黑密的文字,当那几个熟悉的名字跳入眼中时,刘枫不觉一阵恍惚,甚至产生了一种天涯咫尺、人生如戏的错觉。

    ——世界,太小了。

    潼关,是大狄保住国都帝辇的最后凭借,也三家联军改朝换代的最佳捷径。一关得失,一国兴亡!

    作为这场偷袭的最后一道难关,赵濂也做了足够的布置。潼关守将胡珂达已被重金买通,大军压境之际,胡珂达将献关出降,并引领大军直抵长安城下。——这个计划如果成功,百里外的长安城将没有任何准备时间,甚至连勤王令都无法送出关中。当大狄的京师和皇帝的人头一起易主的时候,前线各路人马很可能还蒙在鼓里。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又或者大狄气数未尽。总之,在这可能逆转乾坤的一天,潼关来了三位不速之客。——新官上任的正副司隶督帅,还有备受圣眷的兵部左侍郎,这三位当朝红人刚好微服上关,视察一线部队。

    这三位,不是别人,正是刘枫的老熟人——阿赤儿、速柯罗,还有陈霖华。——据后世考证,事发当日,他们一起向吏部告了七天假,身着便装常服,随从提篮背壶,携棋带笛,他们很可能是准备去华山寻幽访胜,棋酒自娱的。好巧不巧,西出潼关时正好赶上了这一出好戏,于是顺便客串了一把救国英雄。

    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可悲的巧合。然而,历史就是由一个个巧合构成的,其中,绝大部分都是可悲的。

    于是,鄂尔兰、赵濂,还有屠天煜,他们眼睁睁看着关墙上正微笑挥手的胡珂达,被人从身后一刀砍翻,割下首级抛下城来,本已敞开的关门咣当一声重重关闭,千斤闸落下,吊桥升起,无情地将五十余万远道而来的稀客拒之门外。

    这样的意外对偷袭者来说不啻于晴天霹雳。

    时间,就是偷袭的一切!

    强攻!不惜一切代价,强攻!!

    死守!不惜一切代价,死守!!

    这是一场硬碰硬的较量,攻守双方都有太多全力以赴的理由,没有任何人退缩,也无法退缩。

    潼关墙高五丈出头,接近16米,宽三丈,城头可以跑马。城防设施包括箭垛碟墙,壕沟吊桥,床弩投石……该有的一切一应俱全,真是一条风雨不透的铜墙铁壁。

    人马虽然只有3万,可要看是谁领军。文有熟知兵事精通韬略的陈霖华,武有神箭无敌例无虚发的阿赤儿,再加上这座雄峙天下的险关要塞。所谓时势造英雄,天时地利人和三者兼得——风云际会,大有可为!

    这一天,是元月初五,按照中华民族的传统习俗,此时还是岁旦佳节的尾声。可是,对于关中百姓来说,这注定是一个血雨腥风的恐怖岁旦。

    大狄官方记载,整整三十天,每天都有成千上万人死在这座五丈高的绞肉机里,青灰色的关墙被彻底染红,来不及处理的尸体堆积如山,绕关城而过的潼水河几度断流,尸毒血水污染河道,以至此河半年无法饮用。

    此战之惨烈可见一斑。然而,最痛苦的却不是守军,而是作为攻击方的三家联军。

    趁夜偷袭、地道暗攻、烈火烧门、飞爪云梯、井阑飞石……联军方面绞尽脑汁搜肠刮肚,想尽了一切办法,制作了所有已知的攻城兵器,可无论使用何种办法,对面却永远有克制之道,让一切的攻势破产。

    而对面想出来的守城法子,却往往是令人闻所未闻的。比如第三天,天亮攻城时,联军忽然惊恐地发现,潼关的墙头凭空高了三尺——陈霖华竟命令士兵连夜开工,用石灰、泥浆和糯米汁将战死者的尸体砌在墙头。

    如此一来,原本准备的数百把云梯成了废物——高度不够!三尺虽短,却是万万飞不上去的。

    联军无奈,命令部队突击加长云梯,等到下午完工重新攻城的时候,对面又出新招,用翘棒将尸墙推翻,一阵落尸砸下,压死无数,城墙又缩回原来的高度,狄军准备的云梯又成了废物——太长了!戳出墙头的三尺,让士兵登墙时无法正面上墙,不得不横跨出大半个身子,探出脚尖去踩侧面的女墙,这个动作难度系数极高,危险也极大,不少联军士兵都是闪了腰自己跌下去的,16米的高度,摔死一个砸死一个,一失两命。

    “把梯子再锯短!”

    联军领导层痛苦地下令,等到好不容易完工时,天已经黑了……

    “为了保住上京,你们是否愿意付出一切?”陈霖华问阿赤儿和速柯罗。

    “为了陛下!”二将响亮回答。

    “听从我的吩咐,无论命令多么无情,不折不扣执行!”

    “为了陛下!”二将已豁出生死。

    “为了陛下……”陈霖华咀嚼着这四个字,目光渐渐冷透,咬牙切齿地重复:“为了陛下!”

    方针既定,决心已下,一个守住潼关的疯狂计划,正式开始实施。

    陈霖华一开始的战术,都以拖延时间为主,联军方面虽然急迫,可几天的时间还是有的,因此并没有拼命——其后证明,这是一个无法原谅的巨大错误。

    利用多出来的几天,阿赤儿和速柯罗,以司隶督帅的名义,将方圆百里内的所有地方守备部队、官差衙役、客贩行商,甚至是普通百姓,不分男女老幼统统集中到潼关。

    战斗和死亡始终在继续,短短五天,3万精锐守军只剩下十分之一的幸存者。可是,陈霖华的目的达到了,潼关还在他手里,超过25万的周边百姓,成了他最好的守城利器。

    潼关之战,进入了新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