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行云心知肚明。他收起手谕,默默点了头。可他还没有满足,又提出了第二个要求。

    “不可能!”

    刘枫没有一丝犹豫,斩钉截铁拒绝:“天雷地火绝不会交给任何人!”

    这可不是寻常武器,而是一把足以逆天改命的双刃宝剑,在这场本就赢面不大的战争中,一旦使用不当,落在敌人手里,楚国连最后翻盘的希望都会彻底破灭!甚至天下气运都会随之改变!

    掌握火药秘密的大狄……刘枫连想一想都觉得透体冰寒。

    这个代价,比60万将士的生命更加宝贵,更加难以承受!——刘枫就是死,也不敢冒这个险!

    带着意犹未尽的满足,李行云施施然下山,刘枫忽然想起什么,冲到悬崖边纵声高呼:“师父,无论如何,一定要让屠天煜出山挂帅!你们获胜的唯一希望——只有他!只有他!”

    李行云的背影猛然一滞,硬忍着没有转身。一股巨大的惶恐涌上心头:出征豫州,是皇帝自己拿的主意。包括自己在内,所有人都认为,在如此窘困之中,陛下此计堪称神来之笔。不着痕迹地避免了一触即发的内战,同时也为巩固皇权搭建了一个宝贵的舞台。

    军队之所以支持刘枫,不就是因为他能征善战不曾一败吗?如果皇帝用事实证明,他也同样能够带来胜利,可想而知,军队的对立情绪必将大大缓解,皇权稳固也将随之成为可能。

    可是,只有一个人反对——屠天煜。

    没有人怀疑他对刘柏的忠诚,可他却毫不留情地当庭痛斥君上——“竖子误国!庸臣误国!”

    刘柏龙颜大怒,当场将他拿下,革去军职,打入天牢。

    第二天,噩耗传来:屠天煜,这位屡次震惊天下的绝代名将,这位将天下群雄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战略大师,这位甘负百世骂名,穷数十载之功,一手扶保幼主重登九五的志节忠臣,在一间狭窄阴暗潮湿的地下囚室内,亲手结束了自己传奇的一生。

    惊才艳艳,傲骨铮铮,终成一培黄土。他在世上留下的最后一抹痕迹,唯有墙壁上触目惊心的三个血字:我错了。

    区区三字,击破了多少辉煌荣耀,粉碎了多少沉浮起落,就像烧红的烙铁深深烫伤了老将们的尊严与骄傲,他们自认对刘柏的忠诚绝不可能超过屠天煜,可就是这个人,他自尽前的最后遗言,竟然是——“错了”!

    这真是最大的讽刺。他们中的每个人,都清楚屠天煜“错”在了哪里,他们不得不在这三字面前扪心自问:我们,也错了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奈何大错已成,他们已经无路可退了。

    屠天煜死了,获胜的唯一希望已经破灭。

    刘枫却一无所知,此刻的他,仍在矛盾中承受着煎熬,既盼楚国获胜,军队无恙,可又隐隐害怕他们获胜,那意味着自己再无可能复位掌权。

    国家大义,个人野心,在他心中激烈交战。这一刻,刘枫真正明白了,自己并非像对乾昊说的那样无私,更谈不上伟大,他无法割舍那得而复失的宝座,他渴望重新掌权,渴望站在那高高的顶端,受千万人顶礼膜拜。

    可上天偏要这般作弄,阴差阳错之下,他已不自觉地站在了国家兴亡的对立面上。这叫他如何坦然面对?

    没来由的,刘枫忽然心萌退意,不可思议地冒出一个可怕念头:或许……我真该放开手,宏图霸业一笔勾?

    突然,琴弦崩断,歌声骤止,蓓儿脸色苍白,瞪大了眼睛直望远方。

    山岗的北端,火光四起,一阵隐隐约约的喊杀声随风传来,“大王,你在哪里!?”

    刘枫惊喜:“是我的人!”他整个人猛跳起来,喊住蓓儿“待在这里别动!”自己拔腿往火光方向冲去。

    一路狂奔猛冲,刘枫心急火燎,荆棘丛生漆黑难辨,他的手脚满是刮伤,鲜血淋漓。可他什么也顾不上了,喊杀声正在减弱,对自己的呼唤渐渐成了临死前的悲号。——战况不利!逃出生天的机会也越来越渺茫!

    终于,刘枫眼前一亮,已冲出山林,可眼前一幕却让他猛地僵住了,一句“本王在这里!”生生噎在喉咙里……

    第二百八十三章 【坚强的心】

    惨白月光下,十余名疾风卫执刀而立,浑身浴血,形如鬼魅。目光顺着刀锋上滴落的液体,刘枫清楚看到,不下二三十人静静躺在地上。一小半是同样服色的疾风卫,而另一些人,则穿着漆黑如墨的夜行服。

    万籁俱寂,伏尸满地,一滩滩犹自冒泡的鲜血在月光下泛着幽邃的黑光。此情此景,令人毛骨悚然。

    刘枫喘息着一步步走过去,不甘心地四下张望,他似乎无法接受,近在咫尺的退困良机竟会如此轻易断绝,就在他的眼前。

    突然,一名倒地的黑衣人突然弹起,扑住刘枫小腿,一声嘶哑低沉的呼唤,分不清是欢呼还是惨嚎:“大王!”

    刘枫忙俯身揽住他无力的身躯,轻轻解下覆面黑纱,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苍白没有一丝血色。刘枫大恸,悲呼一声:“白岳!你是白岳!”

    白岳双目微睁,渐渐失神。胸腹间赫然一道半尺长的伤口,可以看到青灰色的肠子,鲜血已浸透了黑衣,在泥地上渗出一大滩黑色。

    没救了……

    刘枫心如刀割,含泪大叫:“老白!老白!睁开眼!”

    弥留之际,白岳突然听见刘枫叫出自己的名字,浑身激灵,眼睛猛地睁大。花了好一会儿,他才聚拢眼神,看清了眼前之人,热泪立时滚下来,冲开了满脸的血污。

    “大王,大王!白岳无能,对不起您呐!”

    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白岳死死拽住刘枫衣袖,失声痛哭,他的声音又清晰又微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们没有背叛,我们……我们一直在找您……您还平安……太好了……”他突然梗起脖子,仰天厉声大笑:“好啊!天不亡楚国!”

    圆睁双眼,怒目望天,失职的随风堂主吞下了最后一口气,他最后的吼声在这孤寂阴森的山岗上慢慢消逝,所有人都听到了,就连杀害他的凶手们也柱刀半跪,为这位忠贞义士送行。他们的目光中流露出复杂的感情,似是悲哀,又像无奈。

    “堂主天赋异禀,武艺高强,已深得家师真传……若不痛下杀手,我等谁也留不住他。您的所在不能外泄,山下报讯之人也已灭口,属下恭请大王安心静养。”

    不知过了多久,为首的疾风卫首领沉沉开口,听声音正是一号,“自动手之日起,我等便是罪该万死之身,殿下若要处死我等,便请下手,我等万不敢相抗,只求殿下务必留下一人,明日还要送吃食上山。”

    刘枫不理,他一个个揭开黑衣人的面纱,默默凝视他们或熟悉、或陌生的苍白面孔,为他们轻轻合上眼睛,逐一拾起地上的兵器,塞进冰冷的手掌,帮他们握紧。

    随风堂主白岳,副堂主贺雄……今夜为救驾而死的共有一十八人,大多是当年山阳镇收服的那群江湖豪客,他们曾在初出茅庐第一战中并肩杀敌,曾在隐秘深山的三年里暗中拼搏建功无数,可身在随风堂注定默默无名,自己曾答应他们兄弟俩,功成身退时为他们封爵,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都会刻在祭灵碑上光宗耀祖、传名百世。

    可在这样一个夜晚,他们却带着流亡者的悲酸苦楚,背负着背叛者的冤屈耻辱,含恨而死,中道相弃。

    看着眼前排列整齐的十八具遗体,刘枫忽然惊恐地发现,自己伪装的坚强不过如此,根本止不住夺眶的泪。虽然眼前的这些人就像睡着了,沐浴在月华清辉下,那么的平静,那么的安详,可他知道,他们再也不会醒来,今后的日子里,落叶、枯草,还有孤峰上的冷风将永远陪伴着他们……

    弯腰鞠躬,默哀片刻,刘枫折身而返,轻轻地说:“把他们埋了,就葬在这里。”走两步忽然停住,转过头,满脸的泪水,嘴角却微微带着笑意,“他们想亲眼看到我下山。”

    这一晚,刘枫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将脑袋埋在蓓儿的怀里,无声流泪,直至天明。

    或许是上天对刘枫如此窝囊的表现深感不满,觉得他决心不够。于是,次日清晨,一声雷鸣巨响传遍群山。刘枫奔出木屋,只见东北方的山谷里,一道巨大的黑色烟柱冉冉冲天,微微泛红的苍穹翻滚着一道丑陋的痕迹。即便远在十数里外,刘枫依然闻到了刺鼻的硝烟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