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哪里?!”

    “就在那里!”绮兰向后一指,苍茫群山赫然眼前。

    传令兵纳闷地眨眨眼,想不明白。刘枫却已目闪精光,恍然大悟。

    ※※※

    宛县位于襄阳以北三百里。县衙的廊柱上还残留着楚国军民的殷殷血迹,入侵者却已在正堂内大张筵席,欢庆第二次伐楚战争的首场胜利。

    丝竹齐奏,歌舞升平,杯盏交错,酒肉纷呈。大狄皇帝海天居中高坐,容光焕发。左右两席坐着华帝赵濂,察合津大汗鄂尔兰,频频举杯,颂声如潮。

    案上摆着一只硕大牛头。赵濂和鄂尔兰连连推让,海天笑眯眯拿起小刀,亲手为两位君王切了一盘牛脸肉,却有意无意地把一只牛耳朵搁在自己的盘子里。

    赵濂和鄂尔兰目光一触,心照不宣,齐声贺道:“此番大胜,全赖狄皇陛下神威撼地,洪福齐天,我等晚辈,理应敬陛下一杯!先干为敬!”一起举杯,昂首浮白。

    “好!”堂下三军诸将喝彩如雷。

    于是,海天笑得更甜了。不过笑完之后,他还是语气诚恳地说:“察汗、华帝,二位英雄年少,意气奋发,实在令人羡慕。老夫已过天命之年,老啦!”

    或许是平日极少遇见身份与自己“平齐”的人,不便用“朕”自称,一句“老夫”出口,海天自觉别扭,失笑起来,接着别有深意地说道:“今日高兴,心里有一番话,要倚老卖老,不知二位听不听得进去。”

    鄂尔兰和赵濂对视,一起站起,拱手:“陛下请讲,晚辈洗耳恭听。”

    海天对两人的谦逊感到满意,微笑着说:“初战破敌大胜,固然可喜,然弓满弦易断,切勿生出骄躁之心。须知,此战实非吾等之功,乃是天夺其魄,天要亡之!若非兄弟阋墙,争权内乱,楚逆国力日盛,兵强马壮,纵合你我三家之力,也是万难有如今这局面的。”

    他说着,忽然叹气把手一指,“你们都看看,这廊柱上的血,我故意留的。乃是城破时,此地郡守死战不屈,从城头一直杀到县衙,拼尽一兵一卒,这才撞柱自尽,留下了这殷殷赤血——这是忠义之血啊!可怜的孩子,才刚过二十岁吧,就当着我的面……唉,这孩子我佩服,有血有肉有骨头!——这还是个文弱书生,要会武,指不定怎样英雄呢!真真可惜了……”

    这一番话,海天说得缓慢沉重,透出真诚的惋惜与钦敬,宴席的喜气弱了八分。在座的人,他们心生错觉,仿佛自己不是坐在筵席张布琼液盈樽的高堂上,而是置身于刀光剑影血雨纷飞的战场中。

    ——是的,战场!忠贞之士在这里抗敌殉难,流血牺牲,他倒在哪里,哪里就是战场!

    海天惋惜摇头,目光似乎无意间掠过,赵濂和鄂尔兰发现,那眼神里写满了谨慎和郑重,听他继续说道:“自古国遭危难,从来都是民不畏死官怕死,可他们连官都不怕死……这样的敌人,岂是等闲?这样的国家,安能小觑?况且……真正的对手,他还没出现呢!不可不慎呐!”

    这句告诫,绝不似普通的老生常谈,他从另一个角度预言了他们即将面对的战争,到底会惨烈到何等难度。尤其是他最后一句话,更是引发了所有人的共鸣。每个人的都清楚,皇帝口中“真正的对手”,指的是什么人!

    就算联军一举攻占了整个楚国,只要一天不打败他,一天没有看到他的尸体,谁敢说这是胜利!?

    这个人,他可是白手起家四年建国的传奇啊!他今年还只有21岁,悠悠数十载,就算在座的全都老死了,他剩下的时光仍够他卷土重来两三次!

    不可不慎!不可不慎!!

    第二百八十七章 【王的召唤】

    海天的这一番话,语调平缓,声气悠然,却有着无穷的说服力和感染力,在场的所有人被他的言论折服,全都收起轻慢之心。尤其是鄂尔兰和赵濂,不说话,无声拱手,他们用炯炯的目光表达了三个字:谨受教!

    见二人听得认真,入心入脑,海天提壶起身,亲到面前各斟一杯酒,不顾他们推辞硬塞在手上,语出真诚:“察汗,亚摩尔族是楼兰近枝,论辈分,乌良哈是我的兄弟,你是我的侄儿——不不,你不要说,且听下去。我们原本就是一家的!可惜了,我和你的父汗闹了生分,豆萁相煎,这才让外人有机可乘,弄得天下四分五裂。每每思及,我的心,就像刀割一样,痛不欲生啊!”

    海天抬起头,眼睛直望过去,竟已目泛泪光,哽咽道:“阿兰——你小时候我就是这么叫的。阿兰你想想,如果时光倒流,令尊复生,看到今时今日这局面,他还会走这条路吗?天下还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吗?”

    鄂尔兰陷入沉思,默然无语。

    海天收泪,哈哈一笑,又转向有些尴尬的赵濂,不知何时竟换了另一张面孔,笑道:“哈,想必听出来了,我说的外人,也包括你呢!——呵呵呵……别急着生气,没别的意思。天逢其时,好男儿驰志六合,逐鹿天下,此乃天经地义!你我同有此志,那便各凭本领,各看天意,唯有输赢胜负、成败兴衰,唯独没有‘对错’二字!尊父命丧吾手,故国为我所破,如此不共戴天的先世宿仇,你不也和我同席而坐把酒言欢吗?——所为者何?无他,唯天下尔!心忍志坚,趋利弃节,为人所不能为,这才是真正的乱世枭雄嘛!只不过……”

    海天话锋一转:“只不过,我想提醒你一句——勿忘当年!昔日大华天下如日中天,若非逐寇逆贼搅乱乾坤,若非尊父与霸王同室操戈,我等外族安能胜于九原,继而入主中原?成也败也,非敌之强弱,亦不在战之胜负,盖因一念之差——自误尔!”

    一句话震得赵濂身如偶立,僵在那里。在场诸将这才明白,皇帝这一番话的真正用意,就在这里!

    “内事不和,则外事不兴,旧伤隐痛犹在体肤,前车覆辙近在眼前!”海天铿锵收刹,大步回座,郑重举杯,“二位国君,大敌当前,天下当前,朕谨以此酒为誓,愿我等尽弃前嫌,化敌为友,戮力同心,共破强敌!”

    沉默片刻,赵濂和鄂尔兰同时肃立举杯,“愿与陛下共破强敌!”

    三位君王同干共饮,相顾大笑。堂下高声喝彩,贺声如潮。

    这时,普颜低头走进来,附耳轻言数语。海天拍案大笑:“来的正是时候!”挥退歌舞,昂然喝道:“带上来!”

    海天一声令下,歌女舞姬躬身退下,一名将军锵然入殿,身后紧随八名兵士,捧着包裹好的长条状物件。看他们咬紧牙关,鼓气怒目,好一副吃力的样子,让人忍不住猜想,他们怀里抱着的包裹……难道是一棵大树?席间诸将全都好奇地探头张望。

    那将军居中站定,行礼,高声禀道:“末将龙军第三万夫长哈剌尔,奉大督帅之命,敬献楚逆军旗于阙下,恭贺吾皇初战奏凯,旗开得胜!万岁万岁,万万岁!”

    此言一出,满堂动容。配合他的话,身后兵士两端平举,奋力一抖,十几杆残破军旗滚落在地,噼啪作响。

    三位君王,满殿诸将,全都睁大眼望去,哈剌尔眉飞色舞,手指口说,将一杆杆军旗逐一分解:“陛下请看,这是象征龙骧军团的龙爪腾云旗,您看这旗杆断口,光洁齐整,平滑如镜,乃是凉亲王亲手斩断!”

    堂下嗡地一声,啧啧赞叹。

    “这一面,是羽林军团的虬龙盘螭旗!”哈剌尔谦卑地抚胸鞠躬,说道:“乃是末将于万军之中亲手夺得,大督帅因此将献旗的荣誉赏给了末将。”

    海天露出满意地微笑:“勇士理应得到奖赏!——赐酒!取朕的金杯!”

    金杯赐酒,这是无上的荣耀,是比黄金良田高宅美女高得多的奖赏,鞑靼众将满心艳羡。

    普颜托着金杯下阶,见他要跪,笑吟吟道:“将军慢来!陛下有规矩的,凡是金杯赐酒的人,都是国之功臣,必要站着满饮此酒,方显朝廷酬勋之诚,陛下荣宠之深。不用跪!来,将军请,还盼将军再接再厉奋勇杀敌,报效国家,报答皇恩呐!——请!”

    这番话说得哈剌尔感激涕零,只觉胸中气血翻涌,激动得满面通红,“末将何德何能,当得陛下如此厚赐!?末将愿粉身碎骨以报吾皇恩典!”

    海天哈哈大笑,满殿尽欢,称羡不已。

    哈剌尔昂然而立,杯来酒干,将金杯恭恭敬敬递还给普颜,这才跪下磕头谢恩,接着又拿起了第三面旗:“再看这一面,飞虎插翅扑天入云,乃是虎翼军团的中军大旗!——各位请看,这旗面上的血迹,可不一般,那是来自楚国一品武臣、虎翼统领薛晋鹏的一腔热血!”

    海天动容道:“何人为朕立此大功?!”

    哈剌尔有些艰难地说:“第二万夫长达罗雅。”

    “拟旨,达罗雅受封万户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