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军万马一起拉缰驻马,军阵“轰”一声不动如山,马蹄带起的黄尘飞沙紧追上来,铺天盖地,杀机浩荡,在狄军的后方大摇大摆地展开了阵势。

    大旗下,刘彤摘下面具,露出秀丽而冷峻的面孔,轻轻一笑:“夫君你瞧,弟弟在苦战呢!——轮到我们了,上阵吧!”

    “是啊,这家伙最要面子的,就爱强撑,不会求援的。身为姐姐、姐夫,又是臣子,于情于理都该主动些,对不?”穆文说着笑,面具下露出的两只眼睛却闪着熊熊的火光,直掠往狄阵中军的一杆大旗,上书一行大字:大狄司隶督帅葛禄。

    刘彤性情粗豪,心思却密,见此一幕不由暗暗叹息:“去吧,我的男人,了却这桩心病,你也该全心待我了。”

    “咔”地一声,面具重新扣上,刺枪摘下马鞍,刘彤挽缰举枪,凤鸣般一声清亮娇喝:“吹号!杀敌!”

    “呜呜呜——呜!”

    “有我无敌!——杀!”

    红潮涌动,冲奔如雷!

    “东路军到了!东路军到了!”

    战场上的楚军疯了似地欢呼呐喊,那股声浪仿佛将天也掀翻了!——所有进攻的部队发起了更猛烈的攻势,防守的部队也开始积极投入反击,阵线在急退中被多处冲断,红色的浪潮正在一步步侵蚀提防,随时可能破堤,化作漫天的洪水,将一切吞噬殆尽。

    首先与东路军接触的是留驻后方的中军殿后部队,这是海天雪藏的预备队,一支至今未曾交战的生力军!

    可惜没用!刚一接触,就被杨胜飞和杜寒玉的忠武营轻骑绕阵切过,结结实实挨了“投枪奔射”重重一击,接着又是无颜铁骑势如天塌的冲奔践踏,万人军团就如沙子堆的堡垒,被骑兵潮铺天盖地一捋而过,支离破碎,土崩瓦解。

    为了阻挡东路军继续横扫战局,狄军并不是没做任何努力,带伤上阵的前线指挥阿赤儿立刻下达了命令,从交战部队中紧急抽调了两万名长枪兵回头设防,但就连他本人都对这次阻击不抱任何希望,命令成功下达后,他转身就奔双王坡去,胸膛上的箭伤迸裂了,血流满衣,可他不管不顾,一路催马纵声高呼:“陛下快走!”

    “陛下快走!”

    成千上万的狄军士兵高声叫喊,毫不犹豫地迎着铁骑军的马蹄冲上去,他们已不追求杀敌,不追求军功,甚至不追求活命,他们为的只是用血肉之躯来阻拦东路军的挺进,为皇帝陛下争得退避的时间!

    ──哪怕,仅仅只是一次眨眼!

    双王坡上,海天听见了将士们的呼唤,可他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定定望着那大地尽头源源涌出的强大军队,望着那山崩地裂雷奔海啸般的铁骑滚滚,望着那飘扬在战场上空一面又一面“血焰战旗”……他被一种透骨的、深入灵魂的痛楚压得喘不过气来,僵立如偶,继而浑身颤抖。

    足有一刻钟,海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侍卫们目光呆滞大气不出,像一排失去生命的雕像一样按刀呆立,整个双王坡笼罩在一片压抑、沉重的静寂中。

    “大狄完了。”

    这是所有人用眼神悲呼的一句话。

    “梓童。抱歉,你的男人,让你失望了。”海天转过身,饱含深情地看着察丝娜,吐出了极其苦涩的三个字:“我输了!”

    “嗯,臣妾看到了。”察丝娜心疼地抚着丈夫鬓角花白的发丝,语气轻柔地像是夫妻情话:“仗打到这一步,没有人比臣妾看得更清楚,陛下,我们无论如何……赢不了。”

    赢不了!?

    这三个字深深刺痛了海天,刺痛了为大狄皇朝苦苦支撑的每一个人,他们投来愤怒、屈辱与不甘的目光,最终化成海天冷冷的询问:“为什么?他……真的这么强!?”

    察丝娜格格娇笑,花枝乱颤:“陛下!您错了!——臣妾与他相处日久,我很清楚、很肯定,无论是打仗,还是治国,楚王,绝对绝对不会超过您!——您,才是天下最强的君王!”

    “可我们还是……赢不了!”面对众多绝望而疑惑的目光,察丝娜苦笑摇头:“就像这一场仗,至始至终,他没能洞悉您的谋略,他完全中计了,上当了,几乎被您打败,甚至差点命丧沙场,只差最后一线!可是……可是就是这最后一线,非人力所决,是天意!那么多的意外,那么多的巧合,少了任何一个,都足以逆转乾坤!可是没有!这一切统统发生了!——陛下,这是天意,是上天要他赢啊!”

    第三百六十四章 【英雄末路】

    长久以来,对于大狄君臣而言,“天要亡我”这四个字,始终是萦绕心头挥之不去的梦魇,每个人都曾想过,可又不敢深思,更加不敢说出口来!直到此时此刻,狂澜欲倒,大厦将倾,血淋淋的事实已容不得他们逃避,他们不得不面对如此残忍的现实!——所有的努力与坚持,所有的付出与牺牲,一切的一切,都是徒劳!

    这一刻,无数人流下了眼泪,发出痛苦不甘的哀嚎:“长生天啊!”

    然后,他们听见,皇帝陛下轻轻地、极刺耳地……笑了!

    那是怎样的一股笑声啊!

    ——有不甘,也有释然,有愤恨,但又似藏着欣慰,悲中带喜,苦中有乐,仿佛是把世间所有矛盾的情绪,搅作一团拧成一股,咬紧牙关鼓足口气,张嘴全冲出来!荡人心魄,摧人心肝,偏又听来如此爽朗,如此开怀……那是成败荣辱全无挂心的真英雄,看破生死才有的从容不迫!

    英雄末路,陨落尘埃,怎不叫人志摧心折,断肠崩心!

    察丝娜静立原地,神色泰然,可被海天的笑声一激,突然觉得心里酸热难耐,泪水也似走珠儿般滚落下来。

    “娘娘!老奴求您了,劝劝陛下吧!留下青山,留下青山啊娘娘!”忠心的老太监普颜,跪在察丝娜面前,不住磕头咚咚有声。

    察丝娜微笑摇头,将白发苍苍的老人扶起,用一块白绢细细拭去老人满颊的泪:“普颜,本宫没记错的话,你侍候陛下该有……嗯……五十三年了吧,大半辈子了都,着实辛苦,也该好好歇一歇了。”

    “娘娘!”普颜伏地痛哭,哽咽难言。

    “梓童。”海天止住笑,温柔唤她:“这段日子,你受苦了,朕对不住你。不过朕真的很好奇,你当真……对他动了心?”

    “是的,陛下。其实……他和您一样,都是席卷天下的开国雄主,俯视苍生的千古圣君。”察丝娜温顺回答,语气里透着说不出的勇气与坦然:“臣妾已禀告您了。虽然,他不如您,可是臣妾……爱他!”

    这句话太过惊世骇俗,就连近在眼前的亡国之祸都不及这一句话来的震撼!老相国黎昕照雷劈似地怔住了,瞪大眼不敢相信,侍卫们惊得刀枪落地无不侧目,就连普颜也痴傻得犟着脖子忘了痛哭。

    “你是说过,可朕不信!”

    海天一脸很受伤的表情,露出检视未知伤口时的那种惶惑与惊忧,又带着孩子似地不甘与委屈:“这也太……太不可思议!——你,你在骗朕!?”

    察丝娜玉容不动,目不斜视地凝视着海天,绝美的容颜透着女性特有的倔强:“臣妾不敢欺君。您生气也好,杀我也罢,爱了,就是爱了。”

    海天眸中闪出怒火:“那你为何回来!?”

    “臣妾爱他,但更加爱你!”察丝娜优雅地轻掠鬓发,迎上丈夫极复杂的目光,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所以,臣妾回来了。”

    海天脑海里蓦然闯入那句“爱他,更爱你”,刹那间只觉天旋地转,又突然感到心里的某个顽结一下松了,醍醐灌顶般闪出一丝明悟!——三妹,三妹!当年的你,是否也是一般心思!?你并非对我……彻底无情!?

    带着无比的震撼,还有那一丝若有如无的期颐,海天颤声问道:“既已回来,你为何要……说出来!?”

    察丝娜翩然走近身边,温柔地靠上他的胸膛,浅浅笑道:“因为,臣妾想让陛下知道,江山归他,我心属你,陛下,哪怕天意在彼,这上头,是您赢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