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又是另一种谋略了,把刘枫自己也拉扯进来,背负上无可忽视的间接责任,以刘枫的性格,他会惊讶、会自责、会内疚,但绝不可能抵赖推卸责任。于是,他便缺少了最重要的东西——反对的立场!

    察丝娜说完便睁大了眼,但见刘枫面色果然更加难看,眉头微锁着似乎思虑很深,瞳孔里的眸光明暗闪烁,一双黑得几乎不见眼白的眸子望着窗外夜色,沉默不语。然后,他怅怅地叹了口气,似乎是把那一腔的愤懑、沮丧、疲累、焦躁与无可奈何,全都倾泻了出来。

    这一口气舒缓了,刘枫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提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可他俩民族不同年龄各异还差着辈分!”

    察丝娜早知有此一问,沉着一笑道:“无妨的,情之为物最难琢磨,永远无法分斤掰两锚铢计较地算个清楚,你家的丫头,有点儿像绮兰,不易动心,可一旦动心便是天雷地火深情一路的人,想什么做什么全都百无禁忌,胆大妄为,肆无忌惮,年龄、辈分、民族、地位,全不顾的!——说到底,这上头……像你!像你刘家人!”

    “遥想你家先帝,一个田里刨食的泥腿子也敢拐带当朝公主!你更厉害,敌方派来的刺客被你一早收了房,杀兄娶妹更是英雄了得!最可怜的莫过于‘本宫’了,自打被你掳来,在你宫里一住就是十五年!”说到这里,察丝娜略微一顿,腮红微醉已带了笑,素手轻抬温柔抚摸着男人的脸颊,微微抿起薄唇,万种风情尽付一笑:“离经叛道,披荆斩棘,情字上头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谁让这丫头也是你老刘家的女儿呢?这叫‘乃父之风’!怨得了谁呢?”

    察丝娜这招可狠,连讥带讽奚落了皇帝,就连先帝爷也被她拉出来躺枪,刘枫顿时听得目瞪口呆无言以对。于是,察丝娜便乘势使出最后杀招:“其实啊,你该这么想,这段情再难,可曾难得过你我?”

    刘枫笑了。二人相视彼此,无声胜有声。

    这一笑,面对面的两人都知道。——胜负已分。

    察丝娜的笑容里便带了几分狡狯得意:“乾昊的为人你是知道的,这事明摆着是你宝贝女儿主动咬上乾昊,这傻乎乎的书呆子指不定怎生惶恐呢!听姐的,先别急,过几天就是大朝会了,如今叛乱平定乾昊也要进京的,你们兄弟俩好好谈一谈,搞清楚来龙去脉,准或不准,到时候再定。”

    察丝娜说的全都在理,刘枫明白,奈何心中无奈,继而便是一阵浮躁,却又无法排遣,他苦恼地揪着头发,发出一声郁闷悲叹:“为君难,为父……更不易呀!”继而化为一股冲天狂飙,震梁落尘:“等乾昊来!等乾昊来!就算不能当真杀他,好歹揍他个半年生活不能自理!叫他晓得花儿为什么这样红!否则难消朕心头之恨!”

    第三百八十四章 【藩王遇刺】

    一钩弯月斜斜地挂在星空,远处的沮水河涓涓不息,像是伤心人儿长长的悲叹,又如赶路者疲惫的细喘。寂静中,一阵刺耳的杂音撕破了宁静。——马蹄踏踏,辕铃铛铛,那是一支百骑规模的马队,拱卫着几辆大车,在混茫的夜色中急急赶路。

    这样的情形,当地人是见惯了的,一定是沮水河的摆渡船又误了时辰,让远道而来的路人不得不摸黑赶路,去到十里外的翟道县过夜。天一亮再踏上旅程,就已是京畿司隶地界了。

    夜风呼啸,官道两侧的树林隐在黑暗中哗哗作响,阴森中透着诡异,骑兵们神情肃穆,无不攥紧了刀柄,不少人甚至按开了刀鞘上的铜搭扣。——众所周知,但凡两州交界处,总是治安状况最糟糕的“两不管地带”,此地北临沮水,东接雁浮山,往南又是朔方入关中的必经之路,留客扯活两相得宜,真叫可攻可守进退自如,莫看穷山恶水,其实是一块强梁匪盗居家旅行杀人越货的风水宝地。

    这样的地形,在久经沙场经验老到的骑兵们看来,如果当真没有强盗,那他们退休后不妨来此填补空白,不失为一个安度晚年“老有所为”的好去处,否则实在太过“暴敛天物”了。

    揣着这种念头,骑兵们一边提醒自己提高警惕,一边安慰自己:“没事儿,就算有强盗,也万不敢袭击我们,我们可是堂堂藩王的队伍啊!除非想造反,否则借他们个胆儿!”骑兵们抬起头,望着领头仗马上插得一杆大旗,银丝镶边衬着“黑色螭龙”,有些带劲,又有些泄气。

    是的,这支人马是鞑靼国主归义王乾昊的护卫队,马车里坐的正是归义王和王妃本人!

    若按大楚朝定制,亲王可用银色镶边旗帜,出入仪仗可随行虎奔千人。只可惜,因为鞑靼国“低人一等”的实际地位,旁的好说,唯独这个“兵”字卡得死严!乾昊虽是藩王之尊,入京朝见宗主也只能带三百名护卫,实在很有些寒碜。

    队伍偏后位置的一架豪华马车上,乾昊正在颠簸摇晃中奋笔疾书,车顶悬着油灯摆荡不定,灯光忽明忽暗,令人目眩,又有些不安。

    边上跪坐着一名面貌姣好的宫装美妇,边研磨边看他,目光中饱含忧愁与怜惜,心疼地说:“王爷,太暗了,您这样写,伤了眼睛那可怎么好?”

    乾昊手笔不停,也不看她,只露一抹苦笑:“国内已是他的天下,就连本王出境也要遍搜全员,片纸不留,今日已至司隶地界,他手勾不着了,我一定要把他的恶行写得明明白白,写完立刻送去长安!”

    “立刻?”紫玉不解的问:“再过五天我们不也到了么?何必急于一时……啊!难道……!?”她双手掩口,满面惊骇,“他疯了!?难道他想造反!?”。

    乾昊笔尖微微一顿,落下一点难看的墨迹,“这是以防万一!——我总觉得,他不该如此轻易就让我回京,敢这么做,只怕……他就有让我无法开口的把握!”乾昊双眉蹙紧,笔落得更快了。

    “哥。有句话,小妹不知当讲不当讲。”——原来车厢里还有第三个人,坐在角落,却是兰绮,自顾自说道:“‘汉胡同仁’是立朝时就定下的国策,他胆敢目无国法为恶至斯,小妹担心,这会不会……是皇帝的意思?”

    “不可能!”

    乾昊一拳砸在案上,二女惊得脸色雪白,闪眼看时,乾昊咬牙切齿,声音都在打颤:“不可能!他绝不可能……不可能……”

    紫玉忽然脸色惨变:“难道……难道是公主的事……陛下知道了?”

    乾昊一怔,未及回答。

    “什么人!?——啊!”

    突然!伴随凄厉的惨叫,车子“哐啷!”一顿猛刹停住,车里三人全都跌倒。

    “你们别动!”乾昊喝住两个女人,伸手拉开望窗,不及喊一声“怎么回事?”护卫头领惊恐的面孔露出来:“关窗!快关窗!”几乎同时,便听一阵密集的“嗖嗖”声,接着便是惨叫迭起,箭支射入车厢壁的砰砰连响!

    “王爷——呜!”

    护卫头领的脸部肌肉痛苦地抽搐着,鲜血涌出哽住了他的喉咙。他已说不出话来,只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咔”地一声将望窗狠狠关紧,隔断了外界混乱的嘈杂和残忍的杀戮。乾昊腿一软坐倒在车厢里,望向二女,看到的却是两张同样苍白而惊惶的脸。

    惊变骤起!刺客来了!

    那一瞬间,两侧树林里倏然拔起数百条黑影,接着便是铺天盖地般的箭雨!护卫们措手不及,只一个照面,足有四十多骑落马。——最先倒下的是打头马车的几匹驮马,射得跟刺猬一样,悲鸣倒毙,顺带拉倒了马车,货物散落,道路堵死。

    “敌袭!”直到这时,护卫副队长才吼出一嗓子怒火:“反击!反击!”

    护卫们这才陡起惊觉——不好!这不是强盗打劫,这是一场精心预谋的刺杀!

    出于长期训练下的本能反应,护卫们第一时间挚出骑弓与刺客对射,奈何一明一暗,双方毫无公平可言,官道上往树林里望去,一片影影绰绰,护卫们箭术虽精,却苦于没有瞄准的目标,交锋数箭竟是完全没有胜算!

    “拔刀!”

    忠心的护卫们十分悍勇,眼看对射无力,纷纷拔刀催马冲下官道,无数急促翻滚的马蹄踢得满地雪花横飞,一路泼洒的滚血将雪地烫出一连串深坑,中箭坠落的人体像破麻袋一样砸入雪中,翻滚挣命,须臾不动。

    护卫们绝望的惨叫声和咒骂声在黑暗的荒野中回荡,鬼哭狼嚎一般,让听到的人都觉得牙根发酸心跳加速,但刺客们恍若不闻,他们像熟练的工人在操作机械,手中弩机丝毫不停,一次齐射,又是一次齐射,又是一次……一排排利箭接连扑向冲来的护卫,狂风暴雨,无休无止。

    “是……是连弩!”

    当百余名护卫骑兵倒在了冲锋的路上,幸存者们这才得出了这个血淋淋的答案!——没有人再选择送死,他们翻身下马匍匐在地,爬到乾昊的座车四周,依托车厢和倒毙的战马把身体隐藏起来,他们用双手拖拽马车,把几辆马车围成了一个简易的防御阵地,准备奋起最后的顽抗。

    “嗖——!”

    一支磷火鸣镝冉冉升空。

    尽管没有抱任何的希望,可是护卫副队长仍然命令部下发射了这支磷火鸣镝,作为王驾遇袭的求援信号。可是没有人为此感到哪怕一丝轻松。——深更半夜,荒郊野外,骤然遇袭,援军到来的希望可想而知。

    或许是发现杀伤效果不佳,刺客们停止放箭,悉悉索索地脚步声响起,数百道人影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没有喊杀声,只有钢刀反射月光的冷芒。

    “敌人上来了!——放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