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们也醒悟过来,撒开脚丫四散飞奔:“跑啊!”

    来不及了!在刺客们围攻车厢的同时,骑兵已看到了他们。骑兵们骤然加速,两翼数百骑分散冲下官道,一头钻进树林里去堵截退路,嗜血又野蛮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平心而论,刺客们的确都是精锐之士,但为了刺杀而仓促组建起来的徒步之众,在历经厮杀伤亡惨重后,又突然对上了十倍数量的鞑靼铁骑!

    ——结果并不难想像。刺客们连跑进树林都来不及,就被第一轮骑射打得溃不成军,接下来就是全面溃败,狼狈逃跑。

    鞑靼骑兵们骑着高头大马,挥舞弯刀,到处追杀着逃跑的刺客,刺客们惊惶失猎,把手中的兵器随手一丢,只为能跑得快点。大伙都知道,两条腿的人决计跑不过四条腿的战马的,为了躲避追杀,有人躲进了树林里,有人躺在地上拿血涂脸装死尸,有人亡命反击妄图夺取战马。

    为了活命,人的潜力可谓无穷发挥。但真正能逃得性命的只有少数幸运儿。鞑靼铁骑犹如一阵狂风暴雨,飞快追上了逃跑的人群。人马未到,出手就是一通箭雨,当场就把逃跑的刺客们射倒了一片,弯刀匹练般挥过,无数人头被削飞到半空中,然后马蹄凶猛的踩踏过去,将他们踩成了肉泥。

    乾昊、紫玉、兰绮,以及残存的二十来个护卫们当场看傻,一动也不动,似乎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事实,就连绝境重生的狂喜也敌不过此刻的惊讶。——这里可是大楚皇城重地,怎么会有上千规模的正宗鞑靼铁骑!?

    这时,四周保护他们的鞑靼铁骑忽然散开,一名白马将军露了出来,他身上华丽的铠甲在火光中格外夺目。

    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望向这位从天而降救苦救难的“救世主”。于是,他们看见,夜色中,在铁骑护卫下,一位俊雅的中年男人出现在众人的面前。

    他约莫四十来岁,一张桃花脸俊美得近乎妖异,漂亮的修长眉毛微微挑着,点缀着一双深邃而锐利的眼睛。双鬓飞霜,身材匀称,穿着一身纹饰夸张充满西域风格的金色胸甲,头戴青缎台冠,披着宽大华丽的骑兵斗篷,两枚雕刻精美的黄金耳环垂在同一只耳朵上,在微风中互相碰撞叮当作响,象征着他鞑靼上等贵族的身份。

    看清来人俊朗又带着邪邪笑意的脸庞,乾昊顿时张大了嘴巴,老半天才结巴着说出两个字:

    “大……大哥!?”

    护卫们脸色茫然,心说王爷是皇族长子,哪里来的大哥?紫玉和兰绮却知道,能被乾昊称作“大哥”的人,普天下只有一个!

    于是,玉树临风的中年型男优雅地摇了摇金丝马鞭,动作间有一股动人心魄的韵律美感,令人赏心悦目。他开口笑道:“四弟,我们好久不见了。——真没想到,居然会是你!北疆顽逆当真大胆,竟敢越境追杀你!?赶巧我路过,呵呵呵……看来老天保佑好人呐。”

    以“救世主”姿态闪亮登场的,不是别人,正是当年四王聚义中的大哥,青海之主,察合津大汗,鄂尔兰!

    第三百八十六章 【命不该绝】

    或许冥冥中自有天意,又或者乾昊福大寿长命不该绝。——此刻,他们脚下的这条官道,不是普通的驿道,而是京畿司隶北通关外的重要国道!往来人员车队甚众。在这一天同时到达翟道县过夜的队伍,不止乾昊一个。察汗鄂尔兰的仪仗从青海过凉州入关,从另一个方向路过翟道县驻扎过夜,准备天一亮就继续赶路,入京面圣。

    于是,作为命运中的巧合,这一晚,鄂尔兰和几个妃子合欢取乐荒唐半夜,兴致很高,久难入睡出帐尿尿,哼着小曲儿撒着欢,一抬头就看到了乾昊的求援信号。

    察汗与归义王不同,那可是真正统掌一方的主权藩王!大楚国版图上唯一的割据诸侯!手掌雄兵三十万的天下第一大军阀!

    按照朝廷制度,乾昊只能带三百护卫,可是鄂尔兰不同,察汗出行的仪仗规格允许随行两千虎贲啊!——傻瓜才会浪费宝贵的名额,绝对是优中选优,精中选精,绝对是青海军团最忠诚、最勇敢、最凶猛、最彪悍、最善战、最嗜血、最高大、最健美、最帅气的两千铁骑!就连每一匹战马都是精心挑选,一水儿的飞雪追风白,连根杂毛都没有!

    刺客们一定是出门没看黄历,他们只怕做梦也想不到,原本只有数百民兵守备队的翟道县,这一夜的郊外,却多了这整整两千位穷凶极恶的猛鬼杀神!

    看见求援信号,鄂尔兰没有一丝犹豫。——他以为是哪位权贵的车队遭遇了强盗,那可是天上掉下的好事!既攒人情,又挣功劳,还能在朝会大典上好好地露一把脸!多好的事儿啊!

    此外,鄂尔兰还有一个不可告人的原因!——察汗,已是四十多岁人了,太平了十五年,也平躺了十五年,人老了就越不服老,宝刀未老却久不出鞘,手痒心更痒,连胳肢窝就生锈了!——好不容易天赐良机再显身手,错过今晚,或许他鄂尔兰这辈子都未必有机会再上战场!

    区区剿匪不值一提,可蚊子再小也是肉啊,这是天上掉下的奖励关!不容错过,实在是不容错过啊!

    什么?你说君子不立于危墙?强盗很危险!?——不好意思!太平年景,京畿重地,有两千名彪悍如虎的青海铁骑在手,什么样的强盗能入他老人家法眼!?

    还有什么好犹豫的么?只有唯一的答案——阿勒呀!

    就这样,察汗殿下收水提裤,兴致勃勃率军赶来,糊里糊涂一通杀,莫名其妙就把“四弟”给救了。

    老天爷爱开玩笑,半个时辰前,刺客们还是威风凛凛的杀戮者,可谁又能够料到,报应来得竟是如此之快。参与刺杀行动的三百多人大多是逃跑中被青海铁骑赶上,被弯刀砍死或者骑弓射死,甚至是被马蹄践踏而死,能够逃出生天的,十中无一。

    乾昊手下三百护卫,此刻还活着的只有二十二人,足足二百七十八具冰冷尸体摆在面前,乾昊泪流满面,他一把扯开发冠束带,披头散发,双手慢慢交叉在胸前,弯腰鞠躬喃喃祝祷,向殉难的勇士们表达自己的谢意。

    看到那么多熟悉的面孔陷入永眠,紫玉早已忍不住,扑在兰绮的肩上痛哭流涕。兰绮还算坚强,没哭出声,可眼泪也走珠般落下来,嘴唇都咬出了血珠子。

    鄂尔兰过来安慰道:“不要难过,他们都是忠诚勇敢的草原英豪!死得其所,是鞑靼族的荣耀!”

    可没多久,骑兵们牵着马,将一具具刺客的尸体从树林里拖了出来,在官道上排成长长地一列,血流满地,“雪地”已变成了“血地”,一整段官道都给染红了。

    然后,鄂尔兰也苦了脸。

    ——刺客们被揭掉面巾,剥去夜行服,露出了一身做工精良的锁片短铠。虽然周身上下没有任何标记可循,也没有穿着任何表明身份的服装,可那摆在地上的一把把坚韧锋利的崭新战刀,一张张黑光锃亮的铁臂连机弩,无不宣告着这伙刺客的身份。

    “是……是朝廷官军。”

    鄂尔兰若有所思,脸色须臾变得难看至极,他蹙起眉头,眉梢跳动着,那张轮廓分明的俊脸像要哭了似的。

    缓缓转身,察汗又笑了,那笑容里含有一种无奈的歉然,象大人并不情愿却又不得不下手责打顽皮的小孩,“四弟,我被你害惨了。——大哥只能抱歉了。”右手举起,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下一秒,铿锵大作!——四周的青海铁骑立刻拔刀出鞘,将方才还在保护着的乾昊等人刀剑加颈四面逼住。

    变故发生得太快!乾昊的护卫们历经苦战人人带伤,绝处逢生后又是全然无备,突变骤起如何抵抗得了,一下子就全被制住了,每个人脖子上都架了两三把弯刀,丝毫动弹不得!

    护卫们面色铁青,挣扎不起,紫玉和兰绮的俏脸又一次变得雪白,银牙紧咬,脸挂严霜。

    乾昊惊讶地望着鄂尔兰,像见到不认识的人似地,可一瞬间又面露恍然,顿时泄气,僵硬地笑了笑:“大哥,你还是这个样子,真是一点儿都没变。”

    鄂尔兰摇头苦笑,双手一摊:“说吧,三弟为何要杀你?莫非……是你不乖?暗地里捣鬼,还在想着复国,想着造反!?——要真是这样,抱歉了四弟,你可别怪我心狠,三弟对我挺很够意思,我也万不敢去招惹他,为了察合津和亚摩尔族的存续,大哥只有绑了你送给三弟了。”

    鄂尔兰负手而立,叹息着眯起了眼睛,不再说话。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读懂了他眼中的冷忙,不寒而栗。——尽管震惊于他翻脸的速度,可是没有人怀疑,刚才还在亲亲热热称兄道弟的察汗,是否当真会如此无情,刚救下的“好兄弟”,转眼又亲手加害?

    不用问,答案是一定的!事实上,为了国家利益舍弃兄弟私谊,如此“公而忘私,大义灭亲”的凛然壮举,眼前这个男人可不是第一次干了!

    当年四王聚义荆襄,昔日二哥今何在?“假正经”赵濂已随着大华国消失在这天地间,下此辣手者何人?不正是他鄂尔兰么?

    很奇怪,尽管面对的是一个翻脸拔刀的冷面人,可是乾昊等人偏又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这个人,他其实并没有恶意,又或者说,他与乾昊的友情并非作伪。眼下做出这个决定,他的内心十分犹豫,万分痛苦,可他凭借超凡的意志,在一瞬间全都克服了!

    整个过程如此之快,快到根本无法发现!可是再快也毕竟是存在的,但在那不可察觉却又实实在在的瞬间,察汗的眼眸里确实隐藏着真切的感情,那是怒其不争的愤恨,还有别无选择的悲哀。

    是的,鄂尔兰就是这样一个人。——重感情,但在必要的时候,又可以把感情像破鞋一样踩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