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绪胸口的怒火没有因他的劝解熄灭反而烧得更盛。

    “所以呢?这些老人余生就该在这种虐待中度过?”

    周景笙想了想,“你可以换个方式想,我们现在为他们提供了价值几十万的免费治疗,以及后续药物的赠送,这和外面那些看不起病的老人相比,他们也算是幸运的不是吗?”

    “你这么理解?”林绪觉得简直荒唐。

    “是‘我们’都这么理解。”

    “那温洛承呢?也是?”

    周景笙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没人会不长眼跑到他面前提这种事的,利害关系大家都懂……”

    “那他是知道是吗?”

    “………或许。”

    “我明白了!”

    林绪抓起听诊器往外走,推开门刺眼的阳光一下子涌入眼中让他抬手暂缓了脚步。

    院子里那些老人还在安静地晒着太阳,刚进来时那种祥和宁静的安乐场面不见了,再次打量这个院落只觉得庭院深深,暗潮涌动。

    那些阳光下的老人垂着眼木然看着地面,林绪这才发现太阳已经很灼热了,可他们依然在晒着太阳。

    他们不是在悠然享受阳光,而是根本没人扶他们进去躲避炎热!

    一切美好瞬间化为碎影,让人觉得深寒!

    林绪压着火招呼来护工将老人们扶进屋子里,他扶起一位老伯慢慢往屋里移动,安置好老人起身的刹那胳膊被紧紧抓住。

    他低头看到老人眼中浑浊的泪水,那丝哀伤让他动容,情不自禁红了眼眶。

    最后一晚温洛承终于回来了,林绪早已洗好躺在了床上。

    他能感觉到温洛承很疲惫,义诊活动对别人来说只是简单的看诊,可温洛承几乎连续工作了七天,在手术台前站了七天。

    温洛承洗完躺在他身后翻身搂住了他,长出来的胡茬刺痛了他的脸颊。

    林绪僵着身子往外缩了缩,被温洛承一把又捞了回去。

    “躲什么!”

    “没。”

    “我又不会对你怎样……”

    是一直没做到最后,可那些猥-亵式的惩罚每次也够他小死一次了……

    “不开心?这几天是不是累着了?”

    “嗯。”林绪在他怀里没动。

    “那早点睡吧,明天还有一天就回去了。”

    温洛承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抱紧他,闭上眼不一会儿就先他睡去。

    等他呼吸变得深重绵长,林绪悄悄抬头注视他。

    那略深的眼窝周围已经有了淡淡的黑眼圈,嘴唇皮肤很干涩,是连口水都没时间喝吧?

    微湿的发洒落在额前看起来年轻许多,林绪挪不开眼,眼前这个男人太让人心动了,多看一眼都会沉沦。

    他,是不是像周景笙说得那样,也知道那些事?

    林绪眼底有些失望,眼前再好看的皮囊也瞬间失去了颜色。

    如果真是这样……他会很难过。

    因为那个人是温洛承,他会很难过很难过……

    第20章 管教

    第二天下午,仁泰医院的义诊活动正式结束。

    卫生部门和福利院负责人特意在旁边酒店包了场,热烈为他们送行。

    饭桌上林绪被温洛承拉着坐在了身边,陪着一群大小领导吃饭。

    因为是临别之际,在场的医生护士都被劝了些酒,温洛承推脱不过,也随着喝了几杯。

    林绪的酒被他不着痕迹地挡下了,因为他年轻不起眼,又没人认识便也没人盯着劝酒。

    林绪低头闷闷地吃着,听耳边那些人不停地互相恭维。

    “温院长这次辛苦了,为我们福利院日夜加班救治了那么多病人,我代表那些老人孩子敬您!”

    “应该的,常院长做慈善,我们理当尽一份薄力。”

    “温院长名气大,平时我们很难挂上号呐,听说手术要排好几个月才能排上的,您能百忙中抽出时间来为我们先治疗真是太感激了!”

    “常院长客气了……”

    林绪如同嚼蜡,听着身旁虚伪的奉承、赞誉,脑海中全是阴暗屋子里那一身伤痕的老人。

    这里的空气太污浊了,他感觉透不过气。

    他放下筷子站了起来,想出去透透气。

    “去哪?”温洛承在桌子底下按住了他的腿。

    “我吃饱了,出去走走。”

    “嗯,别走太远。”

    林绪走出酒店大门,抬头望向马路对面那栋座落在余晖中的福利院。

    门口墙壁上画满了爱和仁义,紧锁的大门后又藏了多少他们看不见的阴影……

    林绪重新走了进去,推开门进了那间幽暗的房间。

    角落里的床上躺着暮色沉沉的老人,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林绪心脏在狂跳,他慢慢走过去,颤手拉开了被子……

    时间静止了,一股更大的悲伤和着愤怒烧得他理智全无,他站在床前胸口剧烈起伏,拳骨泛出苍白的痕迹。

    手机突然响起,“回来吧,领导开始逐个敬酒了。”

    林绪握着手机捏得死死的,在原地做了无数个深呼吸,直到心跳没那么快才动了动身子。

    他弯腰把被子重新给老人仔细盖好,转身大步离去……

    饭桌上的送行宴已经进行到了最后的高-潮,领导们拿着酒一桌一桌轮番敬着医护人员。

    林绪走到温洛承身边坐下,温洛承问他去了哪儿他也没吭声。

    没一会儿酒就敬到了这里,福利院院长拿起酒杯为他倒上,满面笑容地递给了他,“这位小同志还很年轻啊,一定是仁泰的后起之秀,来来,我敬你!”

    温洛承见是最后一杯了,倒也没拦,看着林绪干脆利落地喝了下去。

    林绪放下酒杯叫住正准备敬下一个人的院长:“常院长,有个问题能请教一下吗?”

    常院长止住脚步,笑眯眯地点头,“当然可以!”

    “请问您知道您院里的护工虐打老人吗?”

    一桌子的人都安静了下来,常院长的笑僵在了脸上,“这位医生同志是不是喝多了,我怎么有点听不懂,呵呵……”

    “我就喝了这一杯,没有醉,我的问题您还没回答呢!”

    “哦,问题啊,你说的这个问题是绝不可能发生在我们福利院的,我们的管理非常正规,这点在座的领导都知道,我们每年都会接受检查的,呵呵……”

    “是吗?那随意顶替免费手术名额的事呢?也不存在?”

    常院长的脸终于变了,语气严厉地训斥,“这位同志是仁泰的医生吗?怎么能空口无凭地污蔑我们!”

    邻桌的周景笙赶忙走过来拉了一下林绪,转头对常院长道歉,“抱歉,这位还不是仁泰的医生,只是医院的在读研究生,他第一次参加义诊,还不太清楚免费名额的规定,常院长请多见谅!”

    “原来不是仁泰的医生啊!”常院长立刻变得愤怒:“真是太不象话了!小小年纪不调查就敢红口白牙地任意诬陷是不是也太张狂了点!我就说仁泰怎么可能有这么没素质的医生,原来真的不是!

    小同志,回去多读点书跟其他人学学社交礼仪,以后别这么不知轻重地乱说话!”

    “砰—”一声巨响酒杯落下,温洛承慢慢站了起来。

    “常院长好大的官威,教训人教训到我仁泰头上了!谁没素质?谁不知轻重了?”

    “哎——温院长误会了,我不是说仁泰的医生没素质,我是说这个乱说话的小孩儿……”

    “他才不会乱说话,他是我们仁泰最优秀的医生!我温洛承教出来的学生还轮不到你说教!”

    周景笙在一旁白了脸,常院长被吼傻了,看看林绪再看看温洛承,突然就明白了林绪的身份。

    “误会!绝对是误会!原来是温院长的学生,是我没弄清楚,我的错,我的错!”

    整个场子都安静下来了,远远看着这边发生的争执,第一次见温洛承当众发这么大脾气,都有点看傻眼了。

    “林绪,怎么回事你说!”

    林绪冷道:“让我说什么?你不知道?”

    温洛承皱眉:“知道什么?”

    “你昨天做手术的那个人被人顶包了你不知道?”要说虐打他不知道林绪可能还信,可手术是他做的,顶换名额这种事他不可能不知道!

    “什么!?”温洛承脸变得铁青,“你再说一遍!”

    “昨天被推去做手术的那个,68岁的王玉英,现在好好躺在她床上,身上没有任何开胸痕迹,你说你不知道?!”林绪这会儿气得已经顾不上其他了,只觉得眼前这些人面目可憎到了极点!

    “林绪!”温洛承被点燃了怒火,震惊手术的猫腻更愤怒林绪的态度,他居然怀疑自己!

    “别用那种口气和我说话,你到底知道了什么给我说清楚!”

    “说就说!他们福利院虐打老人!我去问诊的时候发现的,满身都是伤,旧伤加新伤全都有!”

    “你胡说!那是他们来福利院之前在外面被打的!”常院长急红了眼。

    “王玉英是你们五年前收进来的,旧伤不算那你告诉我新伤哪来的?”

    “你……”

    “这次她不是符合手术条件吗?为什么我刚刚去,看她还好好躺在床上身上根本没有开刀的痕迹!”

    “这………”常院长被质问的哑口无言,无助地看向一旁的领导。

    温洛承脸阴沉得像马上就将袭来暴风骤雨:“林绪,报警!现在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