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身边的赵姨娘帮杜老爷子顺气儿,“如玲是好孩子,这些年没谈过恋爱,还是那会画画的小子胆大包天,勾引人勾到了杜府上。”

    杜老爷子看向坐在红木椅子上的沙德良,一身笔挺军装,潇洒利落,比起外面跪着的不是强了百倍,还是他的孙女儿猪油蒙了心。

    “那小子要怎么处置全听德良的。”

    从回来就没说话的杜如玲站起来,“爷爷!大清已经亡了,我们是自由恋爱,您没有权利拆散我们!”

    沙德良中指扣了扣桌子,对杜老爷子摇摇头,“杜小姐说得对,现在也不是旧时了,男女恋爱是自由的。小侄今日来此还有些事务处理,可否先将信物交换回来,其他的事是府中的家务事,老爷子尽可自行处置。”

    从杜府交换了信物,沙德良出门,他的副官已经在附近转了一圈,回来和他说:“赵督军那边已经同意见面了,另外……您父亲老宅置了一房外室。”

    果然,沙德良眸光一冷。

    他们来这边,是听闻赵督军这里有一批美国来的枪械,路上遇到正和情人私奔的杜如玲也是巧合,现在听闻这个消息更是巧合。

    “让人去宅子打个招呼,若是哪天有空,我去看看。”

    沙德良换了一副手套,上了汽车,垂着眼睛。

    副官知道他现在的心情应该极为不好,沙太太是在泽州这座宅子里过世的,现在司令居然将外室放在这儿,真是一点都不尊重先夫人。

    招呼打了,宅子里的人热热闹闹的收拾住处,和黄小姐与九太太不同,大少爷可是真正的主子。

    但几天过去了,这说要过来的少爷也没来。

    没办法,沙德良太忙了,那批军火好几方人盯着呢,有人要买有人要抢还有人要与他一起吃下。

    泽州有两个戏班子,陆娇娇没事儿就去听戏,今天这出戏台柱子被班主拉去给贵客包间唱,替补唱的没滋没味,陆娇娇勉强听了一刻钟,台上服装还是那个服装扮相也差不多,就是动作和声音总不是味道。

    她起身离席。

    今天阴着天,刚出门不远就下起了雨,干干净净的青石路面转眼间落了一层雨水,大大小小的雨珠接二连三的砸下来,路面湿了一层。彩云撑开纸伞打在陆娇娇头顶,往左右看有没有店面,都是寻常人家的院落,没个落脚地儿。

    陆娇娇穿的是一双浅粉色绣花布鞋,地上雨水渐渐多了,脚下就感到些许潮湿。

    正是向四周看屋檐时,一辆车子按响了喇叭。

    顺着声音方向一看,司机停了车,车子后位的窗子降下来一半,露出沙德良半张脸,目光淡淡地看着雨伞下那道窈窕的身影,“上来吧。”

    陆娇娇扯了吓的和老鼠一样的彩云上车,她坐后面,沙德良在旁边。

    车子忽然启动,陆娇娇身子一歪,一下子扑到了男人怀里。

    沙德良反应很快,伸手接住女人栽过来的肩膀,将人推直了。

    “不好意思”,她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抱住刚刚被对方碰到的臂弯,看着对方,眼神静静的,黑白分明的眼睛,黑得尤为黑,且静静地。

    这么简简单单的看着人就仿佛誓不罢休一般。

    沙德良说:“不要紧,你住哪儿?”

    “青羊街。”

    沙德良多看了她一眼,他对这条街的名字很熟悉。

    过了一会儿,司机把车开到青羊街,陆娇娇说:“第三户人家。”

    沙德良倏然看向她,目光惊心,“你住这里?”

    陆娇娇点点头。

    沙德良扯出一个笑,“住几年了?这宅子是前朝官员留下的,住得舒服吗?”

    他这笑,是皮笑肉不笑的笑,仿佛有几根看不见的线拉着五官变了形态,阴天里车厢内是暗的,男人周身寒意惊人,那张脸,仍然是俊俏的。

    仿佛不见他这句话里阴阳怪气儿的古怪,陆娇娇说:“那天从火车下来才到泽州,探亲来的,和一个姐妹一起住这儿。”

    车厢里静静的,沙德良看着陆娇娇,看了几眼,然后笑了一下。

    下了车,雨小了,豆子大的雨珠变得细如牛毛,被风吹着洒在人身上。

    陆娇娇今天穿了一件无袖旗袍,雨水一打整个人下意识一个哆嗦,彩云抱着雨伞下来,撑在她头顶。

    另一头,沙德良居然也下来,刚刚开车的副官上去敲响朱红色的大门。

    吴妈来开门,一见沙德良,喜笑颜开叫了一声少爷,“早听您来,屋子都收拾好了。”

    又见撑着雨伞徐徐过来的陆娇娇,忙说:“九太太,您也回来了,刚刚小萍还说您要的点心厨房做好了。”

    “九太太?”沙德良抬一下下巴,目光扫向陆娇娇,声音莫名其妙。

    吴妈回过头和沙德良点头,“这位是老爷头两年在南京抬进门的九太太,前两天过来探望黄小姐。”

    陆娇娇点点头,同沙德良说:“天太凉,先进屋子说罢。”

    “没想到您是大少爷,我是民国十三年入的府上,那时您刚军校毕业从了军,一直都没见过面。”陆娇娇走在他身边说。

    她态度十分随意,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拘谨,不像是对这里的主人,而像是对一个朋友。

    彩云感受到一分别扭,副官能感受到三分,落到沙德良那里,是五分的耐人寻味。

    他们在火车上那个狭窄的厕所里,虽然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那样的距离已经超过陌生人和朋友了,按照他们现在的关系是绝对不会那样接近。

    她今天像是忘了那天的短暂交流,但显然还记得,看起来把他当朋友相处。

    也是,两人不就是那么认识的么?还是进了这道门后当不认识他?

    ……机变是机变,老实又不老实,在这方面她是个滑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