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把汤先生的提议告诉了曾丰年,曾丰年沉吟道:“这是个好事,不过你确定能吃苦吗?”

    “做户籍调查,很难吗?”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曾湖庭还是吃惊于曾丰年的审慎。

    “难也不难,便是走街串巷,基本的户籍资料都已经让里正收集好报上。你要做的工作,便是审视这些资料,从中寻到破绽。”

    “破绽?户籍还能有什么破绽?”

    “隐报,多报人口,少报人口,开垦的田地不上报。”曾丰年一口气数出七八种花样,“我说的都是些小花样,还有别的说不定我都没见过。”曾丰年一拍肩膀,“你确定要去吗?”

    “去!”听说有那么多花样,曾湖庭反而起了兴趣,“不见识骗子,怎么识破骗子。我还真的想去见识见识。”他的好奇心真的很重。

    “你要去便去吧,左右出去就是衙门的人,乡痞流氓总要留几分面子。”在温室长大的花朵怎么面对风雨?曾丰年很赞成在没危险的情况下,让孩子长长见识。

    况且以后做官,哪怕是最小的知县,统管一显之地的行政军事,是个糊涂蛋怎么行。

    得到父亲的赞同,曾湖庭便去找了汤先生,同意借调去户籍调查。

    汤先生逐级上报,一个学堂出一人,有的县城出了七八人,有的县出了三四人。由孔知府大人抽签决定各自负责的区域。也避免因为乡土人情,有的学子难做。

    福城县的学子一共十人,被借调到了隔壁的湘平县,距离五十公里,在衙门里包吃住,一共借调大半个月。

    曾湖庭站在湘平县的衙门前,无言以对。湘平县可真是个穷困县,衙门的破破烂烂,比福城县更甚,连朱漆大门都掉成了枣红色。

    十个学子面面相觑,谁也不先动身。最后还是曾湖庭忍不住,先上前去扣响了大门,他敲了老半天没人回应,侧面的门房打着哈欠,浑身酒气,“干什么干什么?不知道这里是衙门啊?敲什么敲?敲坏你赔啊。”

    大白天就喝酒?

    曾湖庭倒退两步,端起笑脸说:“这位大哥”

    “有事就说啊,没事我就先睡了。”门房又是一个哈欠,正欲关上大门。曾湖庭身边的人立刻伸手挡住,被门夹到了手。

    他哎哟一声,“疼!”手指上顷刻血流如注。曾湖庭连忙从怀里取出手帕,早早包裹止血。

    门房也哎哟一声,“你们都看到了,可不是我要找他麻烦,我关门,他伸手过来才夹到的。”

    “不关你的事,是我心急了。”伤到手的人反而说,“大哥,麻烦你通报一声,我们是福城县借调过来,做户籍调查的。”

    “那你们等着,我去问问。”门房当着他们的面,啪的一声又关上门。

    剩下那人苦笑,万幸伤到的是左手,并不影响他写字。

    手帕扎住了手指,慢慢的血止住了,曾湖庭这才放心说到:“这位兄台,伤到手不可小觑,等下去找医馆,让大夫看看。”

    他说完抬头看那人的脸,面熟,总觉得在哪里看过,这么模糊的印象,应该是,

    “朱兄?”

    正是朱沉毅,他抚着手苦笑道:“我心里有数,只是留了点血,没大碍。”

    曾湖庭不赞同的说:“有没有大碍,那是大夫说了才算,你说了可不算,就这么说定了,安段下来我跟着你去医馆。”言下之意,别想躲。

    朱沉毅只好点头,多谢他的好意。

    前后一炷香的时间,门房又回来了,这次拉开了角门,“县丞大人吩咐,让你们先去客院休息,不可胡乱走动惊了女眷。”

    “是。”

    八名学子鱼贯而入,曾湖庭走在最后扶着朱沉毅。毕竟这里的十人,他就跟朱沉毅熟悉些。

    客院简陋,甚至都没收拾,两人一间屋子,朱沉毅伤到手,曾湖庭包揽了打扫灰尘的功夫,倒了三趟水,这才勉强收拾出能住的地方。

    “曾兄打扫起来倒是很利落。”朱沉毅说道,说完又觉得自己歧义颇多,又补充道:“我在家也经常帮我娘打扫的。”不然这话听起来像是说对方只会打扫一样。

    书生里,四体不勤的占了多数。

    曾湖庭压根没多想,再说了,自己能照顾自己难道不是好事?什么都不会才叫丢人。他拧干抹布,透过窗户看其他人的手忙脚乱,“我还算慢的,出门在外条件简陋,朱兄将就些。”

    他还记得医馆的事,送朱沉毅去,大夫拆开手帕,看血已经止住,骨头也没问题,只开了点愈合伤痕的药粉,每天一换,十来天也就好全全。

    朱沉毅感谢他的照顾,还从外头带了糕点。

    他们这些学生安顿下来,第二日,湘平县的县丞出现了。

    县丞脸上带着难言的愁苦,四十来岁的年纪,脸上的每条皱纹都透露着生活的辛酸,“你们跟我来罢。”

    他带着学子们左突右拐,绕到外院的一处房子,门一推,霉味就钻进每个人的鼻子,灰尘在阳光下欢乐的跳舞。

    曾湖庭心里一突,不会吧不会吧,这里的书册难道都归他们整理?

    果然县丞苦着脸说:“就是这些,你们先整理吧。”说完他就转身离开。

    朱沉毅跟几个学子正准备动手,曾湖庭往前踏一步挡住县丞的去路,“大人,湘平县原本的文书呢?我们都是新手,一点东西不会,没有县衙的文书带,大半月怎么清理的完这么多东西?”

    对啊,朱沉毅反应过来,立刻站到曾湖庭背后。

    县丞抬了抬眼皮:“县衙原本有两个文书,一个回家奔丧,一个老婆生孩子,都没在,你们自己看着办吧。”他转身又欲走,再次被挡住,这下剩下的八人也回过味来,齐齐挡在县丞后边。

    “大人,试问没有旧的整理资料,我们怎么做新的户籍登记?又怎么交接?怎么确定责任?”曾湖庭叹口气,“咱们本来就是从书院刚刚借调的,跟这些东西没打过交道,实在不行就只能打退堂鼓,回去大不了被先生骂一顿了。”他做出愁眉苦脸的样子,“朱兄,咱们出师不利,跟陈知县没法交代。”

    朱沉毅脑子一闪,沉声说:“那还是回去跟陈大人报告一声,让他们重新派人罢,咱们做不了。”

    说完,他就第一个走了出去。曾湖庭一边摇头一边跟上,其余八人你看我我看你,一狠心一跺脚都跟上了。

    别人都不怕,法不责众,他们跟上就是。

    再说了,什么都不给,资料的确没法整理。

    曾湖庭摸到朱红大门的门栓,背后终于传来声音,“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