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蠡先生古井无波的老脸出现在窗外淡淡的道:“老夫担心打轻了,打不醒你这个无赖子!”

    苏轼连忙躬身候教,还用眼睛的余光怪罪云二为什么不早点说先生也在这里。

    陆家老祖宗那颗雪白的头颅也出现在窗外,瞅着乖乖受教的苏轼大笑道:“有趣啊,有趣啊,彭蠡,你一辈子都在追求君子之道,谁料想晚年竟然收了这样一个心思活泼的弟子,可喜可贺啊!”

    彭蠡先生瞅了一眼陆老头面无表情的道:“老夫教育弟子,还用不着一介商贾来说三道四。”

    陆老头大笑道:“你这一生活的辛苦,老夫一生却活的逍遥自在,美女佳肴老夫一样都未曾错过,想当年老夫得见花蕊夫人惊为天人……”

    云峥坐在隔壁的院子里,听到陆老头的话,就放下手里的书本瞅瞅咬牙切齿的陆轻盈道:“老人家喜欢吹嘘,由他去,只要整天活的快活,多活几年就是我们的福气,至于其它的,九十岁的老人了,谁会和他计较?”

    陆轻盈已经快把手里的花绷子弄断了,云峥从她手里拿过花绷子装模作样的拿绣花针学着老婆绣花的样子随手绣了几针,却被老婆劈手夺过绣品,瞅了一眼,就把花绷子扔到地上狠狠地踩了两脚,这是一幅《喜鹊登枝图》,最讲究针法和布局,容不得丝毫的瑕疵。一个月的心血,一副即将完成的绣品被云峥生生的给毁了。

    “人不在的时候让人想念的心疼,人在跟前却把人气的心疼,这家里老的,小的,不大不小的没有一个让人省心的,老的在那里满嘴胡吣,小的把人家韩公家的小孙女推倒在地骑在身上殴打,现在,苏轼不省心去青楼胡混,弄出人命来,云二不知道犯什么牛脾气,硬是不见人家秦国,惹得人家公主哭哭啼啼的,再这么下去,妾身这个当家主母不如一根绳子把自己勒死来的轻松。”

    云峥捡起地上的书本重新打开来看,把脸埋在书背后道:“夫人好走,不送!”

    陆轻盈大怒,夺过云峥手里的书本三两下撕得粉碎,扬了云峥一身的碎纸沫子,然后就气冲冲的回到后堂去了。

    云峥嘬着嘴等老婆发完脾气走了之后才站起身掸掸身上的碎纸片,打算去家庙看看五沟。

    今日的天气极好,没有一丝的风,太阳猛烈地照射着大地,即便是站在院子里也感觉不到一点寒冷,这个时候找五沟喝喝下午茶,是一个非常好的选择。

    所谓上所好,下必效焉,云家的人都随云峥,不管是仆役还是管家都懒懒的躺在墙根上的长条凳子上吸收日月的精华。

    云三找了一个阳光最猛烈的好位置上把嘴巴搁在爪子上睡的香甜。听到家主熟悉的脚步声,就支楞起耳朵爬了起来,后腿绷直,前腿向前,张大嘴巴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就摇着扫帚一样的尾巴跟在家主身后,御前侍卫狗总有一些预料不到的好处。

    从五沟的饭盘子里找了一块肉稍微多一点的骨头扔给了云三,然后又找了一块劲道的放进自己嘴里啃,至于五沟,面前已经堆积了好大一堆啃过的肉骨头。

    “你一个和尚能不能少吃点肉啊,我这样的人都看不顺眼啊!”云峥又开始重复自己不知道说过多少遍的碎碎念。

    五沟对这些话早就有了很强的免疫力,把最后一根骨头啃干净之后这才拿手帕随意的擦擦自己油光光的嘴唇和满是油渍的手,取过茶壶用嘴对着壶嘴如同长鲸吸水一般的将一壶温热的茶水喝了一个干净,吐掉嘴里的茶叶沫子笑道:“和尚就靠这一身肥肉才能数次从鬼门关里爬回来。所以啊,能吃的时候就多吃,这是经验之谈。”

    云峥凑得近些,仔细瞅瞅五沟的两只眼睛,看样子这家伙真的恢复了,眼底已经没有那些让人发疯的红点了,这说明这两个月来,驱虫的效果非常的好。

    “御医说你还要再服毒七天,这个环节可不敢出岔子,一劳永逸是最好的办法。”

    五沟摇摇头道:“和尚觉得砒霜这东西现在对我好像没有多大作用了,以前吃这东西的时候,腹内就像是有一把尖刀在翻搅,现在同样的剂量吃下去,肚子里一点感觉都没有,所以啊,这毒药吃与不吃都是一个模样,和尚自己就是方家,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你无需担心!”

    云峥点点头表示认可,五沟自己就是一个很好的大夫,他说没问题就确实没有问题。把自己要说的话在脑子里组织了一下轻声说:“吕惠卿消失了!”

    五沟并不在意云峥说的这些话,按照花娘回来诉说的情形,云峥和五沟一致认为吕惠卿没有活命的希望了,且不说粪水里的血吸虫幼虫,光是在粪水里浸泡了一夜,这一条就足以要了吕惠卿的命,在战场上,金汁(粪水)这东西是固守城池的利器,只要把金汁烧热了,趁着敌军攻城的时候倾倒下去,凡是被金汁烫伤的人,基本上算是死定了。

    “按照大宋律例,凡是巫蛊害人者斩,家眷流放三千里,刑部官员已经下了泉州,根据泉州八百里加急传来的消息说吕惠卿根本就没有回乡,刑部差役在宿州查访到了吕惠卿汇兑自己汇票的底单,这说明这家伙知道自己不妙,已经潜逃了。”

    “错在吕惠卿,贫僧无错,他要杀人不是我要杀人,所以贫僧心安理得,心静如水,也无怨恨,云峥,你不觉得今日的云府祥和的让人心醉吗?人人都在求天堂,什么是天堂?这里就是!”

    云峥猛猛的点点头,他发现五沟说的非常在理,我心安处即是天堂,天堂从来就不曾在九天之上,而是在自己的身边……

    第三十一章 高继宣回来了

    云峥觉得现在阶段的五沟可能真的成佛了,别人把他伤害的如此之深,他看到的却是人世间的温暖,闭口不谈自己的仇人,这样的人不是佛是什么?

    能不出门就不出门,这是云家人恪守的准则,其实这段时间东京城非常的热闹,雁门关守将高继宣终于回京了,于是整个东京城就像是一锅沸腾的开水……

    随着高家最功勋卓著的人回来了,高家的另一个支系高怀德的家眷在大街上拦住高继宣的战马,跪在地上要求家主高继宣为自己做主……

    这个主高继宣还做不了,高怀德的案子是钦案,是皇帝亲自定的,流放高怀德去沙门岛也是皇帝的主意,这个案子根本就不在意高怀德是不是犯了罪,他们家最大的过错是极端自私的养精蓄锐!

    如果高怀德的兄弟和儿子肯上战场为皇帝分忧,这样的罪过就不会落在他们的头上,皇帝对于勋贵的信任度还是有的,之所以会给高怀德一系的人高官显爵,就是期望他们能够老老实实地吃军粮。

    如果他们家全是酒囊饭袋也就罢了,偏偏一个个都是英才,既然是英才就该上战场,他们却向其他的勋贵学习在暗中积蓄力量,所以他不死谁死?

    就因为这个原因,庞籍和韩琦以及其余的勋贵在高家事发之后都保持了沉默……云峥一直认为,是自己的高调出现,才让皇帝对自己固有的力量产生了疑问,这才有了清理门户的举动……

    也就是说,从皇帝到朝臣,其实都从心底里不愿意看到自己这陌生人在大宋异军突起!

    如今高继宣回来了,高家人就希望借用高继宣固守雁门关十五载的事例告诉皇帝,高家没有养精蓄锐,高家从来都在为帝国服务。

    高家八十岁的老太君穿着妓子的服饰抱着高继宣的马腿哭的死去活来,看热闹的东京市民都不由得鼻子发酸,为之掬一把同情之泪。

    “夫君啊,您不知道,高家老太君妾身以前是见过的,那时候老太君满头白发雍容华贵,可是今日里,老太君脸上涂着厚厚的胭脂,白发上插着不值钱的假首饰,身上穿着妓子透皮露肉的衣衫,腰里还别着一把手鼓……真是惨绝人寰啊!”

    陆轻盈不知道发什么疯,抱着自家的闺女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把孩子吓得够呛。云峥从她怀里把闺女夺过来,交给了乳娘让她带着孩子出去,这才轻声道:“你打算让我写奏折帮高家说话?”

    “不!这事咱们家不掺和!”陆轻盈虽然哭得人都软了,但是这句话却说的斩钉截铁。

    云峥无奈的把手里的书本丢掉道:“既然不愿意帮人家,干嘛还把自己哭成这个样子?”

    “妾身就是心痛,想哭!她家是钦犯。”

    “既然你知道他们家是钦犯,也就该明白他们家沾染不得,那你为什么哭?你以为大街上没有几十岁的老妓吗?你以前就算是没有见过也该听说过,高怀德被流放沙门岛之初,高继宣他们家也是不闻不问,躲得要多远有多远,那些女人之所以还有机会抱着马蹄子哭,还是要多谢狄帅和咱家,是咱们两家出钱把人从青楼里赎出来的。

    你这时候哭,无非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而已,好了,离我远点,哭的难看的,鼻涕都出来了……”

    陆轻盈知道自己的情绪误导了丈夫,就眼睛红红的从暖房里走了出去,没有告诉丈夫高继宣有什么样的反应,也没有把后续的故事讲下去,看得出来,他不愿意听。

    云峥确实没有心思去考虑高继宣的反应,不管他做什么样的反应都和自己无关,身为家主有帮助族人的义务,当然,身为臣子,也必须有维护皇帝权威的责任,这是云峥来到大宋之后新学的为人处世之道,他好几次都想着把脊梁弯下去算了,可是心底里总有一个声音在呐喊,不能跪,只要跪的次数多了,就成习惯了。

    所以云峥在大宋奋斗的过程,其实就是一个赢得不下跪权利的过程,听说成了王,就不用了……当然,为了避免出现高怀德家里的那一幕,云峥想要去海外的心思从来就没有熄灭过。

    今天高继宣回来,云峥没有去上朝,权利还没有交接,两个人是不适合相见的,这是大宋的规矩,也是将门的忌讳!

    权利的承继只能通过第三者,虽说这事没有私相授受的嫌疑,无论如何从皇帝手里接过帅印才是最合适的,关于这一点,将门中人没有人会持反对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