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些云峥走到李东楚的身边道:“你固守边关多年,虽艰难困苦却也玉汝于成,我大宋朗朗的晴空下,还不至于让孤臣倔子受苦,高继宣自己造的孽自己会承受,你现在换上新的甲胄,换上新的战马,换上新的衣装,本帅已经帮你向陛下求取了文字,该是指挥使的荣耀半分都不能少,准你两个月的大假回家一遭,该报恩的报恩,该报仇的报仇,在本帅的军中即便是战死了,也不能喊冤!”

    李东楚单膝跪地,大声的喝道:“标下遵命!”

    等他再抬头的时候,那个青衫男子已经施施然的走远了,嘴里轻轻地咏哦着曹植《白马篇》。

    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

    少小去乡邑,扬声沙漠垂。宿昔秉良弓,楛矢何参差。

    控弦破左的,右发摧月支。仰手接飞猱,俯身散马蹄。

    狡捷过猴猿,勇剽若豹螭。边城多警急,胡虏数迁移。

    羽檄从北来,厉马登高堤。长驱蹈匈奴,左顾陵鲜卑。

    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

    名编壮士籍,不得中顾私。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忽听云峥高声道:“李东楚,你宁武军慷慨不屈,饿死不弃关,冻死不为盗,大丈夫忠肝义胆自当以白马为名,从今往后去宁武,着白马,是为白马军,但愿你们能够真正的扬声沙漠陲!”

    李东楚五体投地大呼:“标下敢不从命!”

    李常站在自己的军帐门口清清楚楚的把这感人肺腑的场景从头到尾看了一个清楚,见李东楚仿佛重新活过来一般的大笑着召集部卒准备宣告这个好消息,就摇摇头坐回自己的椅子,老仆沏好了热茶端了过来,他接过之后想要喝一口,却被茶水烫了嘴,慌忙撂下茶杯,想要训斥两句,见老仆满脸的不安,就烦躁的摇摇手道:“算了,算了,是我的心乱了,不关你的事。”

    老仆想要问,就听自家老爷喃喃的道:“这他娘的生生的比老子的手法高了不止一个档次,百十贯钱,陛下的几个字就把一位真正的悍将,弄得死心塌地的,这买卖实在是太值了,看样子老夫还是小气了,这点钱还有陛下的文字我也能弄到啊,就是那一股子豪迈的气势老夫学不来,唉!真是手快有,手慢无啊!”

    多年未回家,李东楚反而心生忐忑,感觉这个世界是如此的陌生,自己身上的新甲胄,新的披风,新的佩剑,还有胯下雄峻的白马,这一切都让他如坠云雾,分不清东南西北,按理说他是一个见过世面的人,如今却像一个毛头小子一样坐在马上任由猴子他们来装扮自己。

    “这根铁槊要挂在得胜钩上,进城的时候稍微向后托一下,枪尖朝后,从斗篷的底下露出红缨来,这样看起来比较威风,对了,你的面容一定要冷酷一些,没错,配上你脸上的这道疤痕看起来不怒而威,这才是上官的模样。”

    猴子用力的在李东楚的护心镜上吐了一口唾沫,拿了一块绸布卖力的擦拭着,直到护心镜闪闪发光这才住手。

    李东楚苦笑道:“这在战场上就是箭矢最好的目标啊!”

    猴子抬头笑骂道:“你知道个屁,土包子就少说话,这是仪装,你上战场穿大红的斗篷?投石机都不会放过你,上了战场自然是黑不溜秋的那种铠甲才合适。

    大帅可怜你十年未曾回家,吩咐我将你打扮的精神一点才不至于被嫂夫人撵出家门。”

    李东楚笑道:“大帅不会这么说的。”

    猴子奇道:“咦?这一次怎么这么聪明?我一直以为你是一根木头来着。”

    李东楚从怀里掏出一柄小刀拍在猴子的手里道:“这是我的缴获,看上面有兽头,死掉的那个人的职位应该不低,送你了,多谢你的铠甲!”

    猴子也不矫情,笑嘻嘻的接过那柄小刀揣进怀里,朝云峥的帅帐处瞅瞅,见云峥正在军帐里安排大军进入雁门关驻扎的事宜,朝李东楚挤挤眼睛,然后就窜进了后帐,片刻之后就从远处绕了过来,只是手里多了两大坛子酒,嘴上还叼着一个小罐子,小罐子用红绸紧紧地包裹着,看样子这东西很珍贵。

    猴子到了跟前就松开嘴里的红绸布,李东楚伸手接住,不知道这里面是什么,猴子就把两坛子酒放到马车上用稻草垫好,笑嘻嘻的对李东楚道:“这是大帅的好酒和好茶叶,在东京城你有钱都没地方买去,拿着赶紧跑,要是被憨牛知道了,这家伙会发火的。”

    猴子说完话,就在李东楚的马屁股上拍一把,白马叫唤一声就跑了出去,三十名衣着整齐的白马军部下赶紧跟上,李东楚想要拒绝,却被部下簇拥着出了寨门。

    走出去老远,李东楚还看见猴子站在寨门口向他挥手……

    同一时间,高继宣也在挥手。

    登州码头上风大浪急,十五艘巨舟正在缓缓起航,高继宣满怀信心的告别了信安军,告别了张东尧,高纪德,高岳,高登……准备就守在登州,等候他们的好消息。

    石中信面无表情的瞅着远去的十五艘巨舟,最后看了高继宣一眼道:“我老石是个草包不假,可是你敢说庞籍,韩琦,狄青,云峥这些人全是草包?他们全体都不看好的事情,我想不通你凭什么一定要施行?”

    高继宣嘿嘿笑道:“嫉妒耳!”

    石中信怒道:“这四个人那一个不比你位高权重,他们犯得着嫉妒你?你的事情他们刚刚知道之后,狄青大怒之后就连夜跑去了河间府坐镇,泥古寨的守兵换成了他的亲卫军,出城的探子更是放出了百里之外。

    云峥呢?在家里连年都没敢过,也是轻车简从连夜赶路,在渑池汇合了东归的大军之后,马不停蹄的就去了雁门关。

    这两位可是我大宋公认的名将啊,只要看看他们紧张的样子,就晓得事情弄大发了。

    再看看庞籍和韩琦,也是在星夜向河间府以及雁门关运送军粮补给,宁愿和王安石在政事堂闹翻,也要优先供应这两处的军需,到了最后,王安石都不吵了,满世界的搜集钱粮,文彦博还没走到京师,在路上就被任命为河东路转运使,包拯也去了河间府接任河北东路转运使。

    嘿嘿,老高,你这一次如果不能成功,引得辽国大举进攻,你的下场一定很惨!到时候莫要牵连我们,我们只是为你提供了巨舟,其余的一概不知!”

    第四十八章 就这么多

    高继宣看着波涛起伏的大海,久久的不说话,直到石中信按耐不住准备离开的时候才笑道:“秉侯,你告诉我,我们侍奉的人到底是谁?是官家,还是天下万民?”

    石中信毫不犹豫的道:“自然是官家!”

    “既然我们侍奉的是官家,你说说我们为什么要去理睬别人的想法?这次偷袭耶律洪基乃是陛下亲自谋划,亲自启动,亲自下令执行的,你说说,既然官家想要证明自己的武勋和智谋,我们身为臣子,唯有全力去执行,全力去把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好好地完成,这是我们的天职。

    宰相有匡辩扶正的职责,参知政事有辅佐帝王施政的职责,大将军有征伐四夷安定家邦的职责,所以帝王怒,四海兴波,大地血流漂杵就是唯一的选择了。

    他庞籍,他韩琦,他狄青,他云峥,也是帝王的臣子有什么理由不为帝王效命?

    秉侯啊,你永远记住一点,我们其实是官家的家臣,只要官家不舍弃我们,我们就不能离开官家,你细细的数数我们的优点,除了毫无条件的效命陛下之外,还剩下什么?

    论政事,我们不如庞籍,韩琦,王安石,文彦博,甚至连富弼,包拯,曾公亮都不如,论军功,我们和狄青云峥根本就不能比。

    我们的子侄只会吃喝玩乐,这是我们的求生之道,也是我们立世的根本,再这么下去,不出两代我们的家族就会灰飞烟灭。

    你我都清楚的知道,我们的富贵是我们的父祖出生入死换来的,现在我们没有了出生入死的本钱,只剩下去为官家送死这么一条路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此去困难重重,你以为我不知道此去九死一生?高纪德是我堂兄,高岳,高登都是我的子侄辈,张东尧更是我们中间难得的悍将,这样的人去送死,我的心里也痛如刀割。

    可是不送死成吗?狄青,云峥这样的人马上就要取代我们了,知道被取代是一个什么下场吗?秉侯,你知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