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饭,剔过牙齿,还小睡了一会的张方平抱着一个精致的茶壶重新走进云峥的白虎节堂。

    一进门就发现他正在一张地图上写写画画,仔细瞅瞅,才发现他把一张好好的滇西地图用尺子分割成大大小小几十块。

    最里面的靠近大宋的地方全部被划分成了农业区,这一块几乎占据了滇西草原的三成,中间的那一部分被划分成了半农半牧的区域,至于最外围,他直接标注为战区!

    所有的农业区不是在水泊附近,就是靠近雪山河流,张方平抱着茶壶仔细的盘算了一下,云峥分的很有道理,既然宋人喜欢良田,他就把滇西最肥美的土地全部弄成了农田,至于浇不上水的半干旱地区,干脆就用来放牧,至于边缘地带,不弄成战区也不成,没人喜欢把自家的田地靠近吐蕃人。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应该都是皇庄,这里,还有这里,应该是公田,至于其余的地方,你爱卖给谁就卖给谁我是不闻不问的。”

    云峥摇摇头,苦笑道:“雄鹰湖,骆马湖,白马河一带其实是最适合牧马的风水宝地,那里地势平坦,水草丰沛,地上长得大部分都是牧草,如今终于要变成良田了,你说我该哭还是该笑?”

    张方平桀桀笑道:“公田一定会有我家一份的,我打算拿来放牧牛羊,不准备弄成良田种地!”

    云峥愣了一下,盯着张方平的眼睛道:“你刚才还说我要是在这里养马会找来猜忌的。”

    张方平捋着胡须笑道:“老夫什么时候说过?老夫只说商贾难缠,哪里有一个字提及朝堂政事?你想多了吧?”

    云峥的面孔涨的通红,差点被一口气给憋得背过去。咬着牙道:“既然如此,我还是打算弄养马场!几个不值钱的商贾老子砍掉几个他们自然就会老老实实的。”

    张方平皱眉道:“那不成,你要弄只能弄成农田!没商量的余地,要不然你就老老实实的在元山这边待着,枢密院有令,大宋如今休养生息,大军必须保持克制忍耐的态度,非有狼烟,不许挑起边衅。”

    云峥的牙齿咬得咯吱吱作响怒吼道:“这有什么区别?”

    张方平笑道:“区别大了,我家的庄子要弄什么营生我说了算,陛下的庄子要弄什么营生自然是陛下说了算,庞籍家的公田自然是庞籍说了算,韩琦家的公田自然是韩琦……

    重点就是这片草原不能由你说了算!当然,你家的公田自然是你说了算……”

    “无耻!!!!!”

    张方平笑嘻嘻的道:“明白了?你以为我大宋官员叠床架屋的结构是用来干什么的?就是相互拖后腿,相互扯皮,相互发财的。

    只要是有点心思的人都会发现这个弊病,可是大家都笑呵呵的没人弹劾,也没人去改良,这种方式就算是有一万种害处,却有一个好处,有这个好处大家就能继续苟且下去。

    这个好处就是大臣没有人有本事造反,想想看,只要你想造反,你的腿上就缠着一大堆的利害关系和人,超过三个人挑头造反就必定会失败,这是人家钻研故纸堆钻研了百十年才找出来的一个规律,咱们大宋把这些看做金科玉律,谁都不能动摇,你也不例外。”

    云峥拍拍后脑勺朝张方平施礼道:“老大人见识果然精到,后辈小子望尘莫及啊,这就开始分配,按照老大人的说法,我们把滇西草原给他分割个干净,不过,那五万吐蕃妇孺怎么办?如果要除掉,我现在就下手?”

    张方平笑道:“读了这么多年的书,不要总是把杀人这两个字挂在嘴边,五万多吐蕃妇孺人数还是少了些,既然有这么多的人家要开始进军畜牧业,趁手的劳力是最宝贵的,你只能保护而不能杀戮,虽说妇孺们放牧牛羊赶不上那些壮丁,可是她们比起咱们宋人来还是高出一大截子,人家整天和牛羊睡在一起,自然通晓牛羊的本性。

    如今缺衣少吃的实在是可怜,我大宋仁义信著于四海,自然不能眼看着他们活活的饿死。

    老夫手里有一封枢密院的军令,命你即刻出兵滇西草原,剪除草原上那些愚顽不灵的祸害,解救那些无助的妇孺于水火之中,至于所需的费用,成都府自然会给你补偿。”

    云峥忍着强烈的呕吐欲望道:“您一开始就说没什么钱,还大不违的动用了秋赋,怎么现在又有钱粮了?”

    张方平不满的看了云峥一眼道:“虱子多了不怕咬,动用两成秋赋是动用,动用一半秋赋还是动用,吾辈读书人面对五万灾民,这点恻隐之心还是有的。”

    看到这样的张方平云峥实在是害怕,多余的话也不说,接过张方平递过来的枢密院军令瞅了一眼,在上面加盖了自己的印信,然后就下令憨牛敲响聚将鼓!

    老赵喝酒喝得半酣,怀里的美人儿用嘴度酒让他美得不知身在何处,这种皮杯儿的妙处不是身在其中之人实在是无法领悟……

    “咚咚咚……”

    一连串剧烈的鼓声一下子就把老赵的酒意驱走了一大半,扔掉手里的绿色胸围子,吐掉嘴里的酒,吩咐美人儿给自己重新扎头发,找自己的靴子。

    醉醺醺的老黄奇怪地问道:“赵兄因何如此匆忙?不曾听说嫂夫人也来了豆沙关啊?”

    老赵把一壶凉茶全部浇在自己的脑袋上,胡乱的用歌妓的裙子擦拭一下道:“诸位所说的事情成与不成就看今日,白虎节堂升帐了,我家侯爷正在擂鼓聚将,看来进军草原之事已经迫在眉睫了。”

    老黄和其余的商贾怪叫一声就催促身边的歌伎帮自己整理衣衫,一面催促老赵赶紧前去伺候,一旦有了消息就告诉大家伙一声,自己现在就回家抬银子去为云侯壮行。

    第四十章 寡廉鲜耻

    梁辑,彭九他们还没有赶到白虎节堂,商人们已经赶过来了,围在大门口伸长了脖子往里面看。

    卫兵明晃晃的枪尖也不能让他们多一丝一毫的顾忌,都是蜀中人,甚至大部分都是蜀中商行的人,对这些杀器早就习惯了,还有多嘴的指责卫兵握枪的姿势不对,想要上前纠正一下的。

    京西军在东京是恶鬼一样的存在,但是在蜀中,这些商贾都把这些悍卒当子弟兵看,年纪大一些的装成一位和善的长者和小兵谈话,话里话外的就是想知道云侯会不会准许商贾进入草原,发现不能得逞,老贼的嘴脸立刻暴露,满嘴的污言秽语骂的小兵只想拿长枪捅死他。

    顶盔贯甲的梁辑,彭九进了白虎节堂,立刻就有叫好声出来,肥硕的老黄急的脖子上青筋暴跳,跳起来嘱咐彭九在大帅的面前多说说好话,他和彭九马上就成儿女亲家了,周围都是蜀中商行的人,没有那么多的忌讳。

    蜀中商行的人历来蛮横惯了,因为财大气粗,武力强悍所以只要是蜀中的大生意,他们立刻就会抱成团先把生意抢下来,然后再怎么分配另说。

    对他们来说京西军所创造的生意,就该是蜀中商行的独门生意,所以在刚才,他们已经把别家的商人统统打跑了。

    赵旉赵延年带着一群第一次进白虎节堂的皇族正在相互检查铠甲。他们脖子上特意围上了出征时才使用的红巾,整个京西军体系中听到战鼓声最激动的就是他们。

    云峥麾下的军队军纪严厉是出了名的,听说大帅也最讨厌那些衣衫不整的人,所以他们用最快的速度洗了澡,换了衣服才过来的,如今一个个显得精神抖擞,器宇不凡,充分的将皇家优良的基因展现了出来。

    不过就在刚才,有两个臭人挖着鼻孔从他们的身边大摇大摆的走了过去,原本非常挑剔的打量军容的猴子似乎对他们的邋遢视而不见。

    赵旉看到了这些皇族子弟眼中的不满,咧开嘴笑道:“如果有一天你们也能混上一身的野兽味道,大帅就算是再有洁癖,他也会捂住鼻子一句话都不说的。

    走吧,小子们,你们的第一次战斗来临了,但愿回来的时候不要缺少几个人,不过你们放心,我会把你们的遗物交到你们父兄手里的。”

    人都到齐了,云峥也就从后宅走了进来,坐在椅子上嗅嗅,漫不经心的道:“老虎,豹子,你们就不能洗干净了再过来吗?”

    老虎腆着脸凑过来道:“您是知道的,俺们几个都是斥候,太干净了当不了斥候,我们刚刚回城就听到聚将鼓,哪里还敢多停留。”

    云峥用手帕捂住鼻子皱眉道:“离我远些,说说,草原上又有什么大动静了?难道说高原上的吐蕃人下了高原?”

    老虎正色道:“高原上的吐蕃人现在没有可能下来,道路已经被冰雪覆盖,他们想要下来,最早也需要等到开山之后才成,倒是大理国的皇帝段思廉总是派斥候打探滇西的动静,据我们抓到的斥候诉说,端氏有意经略草原。”

    云峥笑道:“几年不见段思廉竟然也起了和大宋争雄的心思,当年枢密院就该批准狄帅的大军挺进洱海。手尾没有收拾干净,以至于留下今日的祸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