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谷潵人忽然一脚踢翻了空空的酒坛子,握住酒杯唱到: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概当以慷,忧思难忘。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

    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越陌度阡,枉用相存。

    契阔谈咽,心念旧恩。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唱着唱着,奚谷潵人忽然痛哭失声,去掉了饮酒言欢的《短歌行》此时吟唱起来,竟然让人心中痛不可当。

    王安石不知道说什么好,此时纵有千言万语也无法安抚奚谷潵人那颗冰凉的心,老仆刚才送酒过来的时候,已经告诉了他云峥的安排,大网已经布下了,就等着萧打虎往里面钻。

    王安石思虑很久之后对已经停止哭泣的奚谷潵人道:“明道兄,其实萧打虎此战失败乃是命中注定的。”

    “何也?就因为云峥是你们大宋的名将?难道说他是大王的克星?”有了八分醉意的奚谷潵人斜着眼睛瞅着王安石。

    王安石点点头道:“这一仗四年前就已经开始了,这一次不论贵国来的统帅是谁,都难逃败绩!”

    “怎么说?”

    “您口中的潘良乃是我大宋的细作,云帅在四年前就已经部下这颗棋子了,且不说军粮,您可知道如今西京城下又多少条地道可以让云帅统领大军轻易地进城?”

    “地道已经毁掉了,而且大王已经横着在城里挖了一条横向的深沟,发现了两条地道。”

    “萧打虎如果把壕沟挖深一些就会发现更多的地道。五年前,云帅就有能力夺取西京,他之所以没有攻夺,就是为了分散贵国的军队,果不其然,贵国派来了三十余万精锐之士前来在云帅已经预定好的战场上打仗,天时地利人和,萧打虎一样不沾,试问他如何取胜?”

    第六十六章 恶名在外

    奚谷潵人毕竟老了,一整夜的操劳,让他此时疲惫不堪,白发苍苍的头颅微微的低垂着,不断地打盹却迟迟的不愿睡去。

    王安石盘腿坐在一张狼皮褥子上,微微的闭上眼睛神游天外。

    两个人都在等待……

    月亮照在帐幕上的柔和光芒渐渐消失了,铁一样沉重的黑暗统治了整个天空。

    启明星在月亮下山之后就显得格外明亮,他就像是一个忠诚的仆人在恭候太阳光芒万丈的从东面升起。

    “天亮前后,东方地平线上有时会看到一颗特别明亮的晨星,人们叫它长庚星,而在黄昏时分,西方余辉中有时会出现一颗非常明亮的昏星,人们也叫它长庚星。

    他们其实都是一颗星,斗转星移之下只不过是位置发生了移动,就像是人都有生老病死一般,有朝日也有暮阳,只不过每一天对长庚星来说都是一个新的开始,而我们这些人的生命,一旦落日之后,就会回归永恒。

    我们在这片荒原上进行生死厮杀,对长庚星来说就像是两队蚂蚁在争夺一条肥硕的虫子。

    有时候老夫非常的想披发入山远离世人,只想看日升日落,天道循环,不再去想人世间的是是非非。

    这样的冲动已经出现三次了,可是啊,每一次老夫舍不得我们为之努力了终生的东西。

    看着桌案上堆积的文卷爱不释手,这是我们唯一能在天地间留下的东西,余者皆不足论。

    当有一天我们回归了星河,这些文卷就是我们的足迹,就是我们的生命,我们的灵魂。”

    王安石长叹一声,拎起炉子上烧的滚开的水,冲泡了一杯浓茶端给奚谷潵人道:“天道不足畏惧!

    我辈为万物之灵长,既然是灵长,那么这个世界就该由我们说了算,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短短数十载实在没有法子和山石树木比肩,然而,我们的这短短数十年,却可以活的如同太阳般灿烂,这就足矣,至于身后事,我们不要去想他,自有高才后辈重新执掌乾坤!”

    奚谷潵人低下头瞅着自己刚刚放在桌案上的茶水,茶水在杯子里泛起了层层涟漪。

    他瞅瞅兀自安静坐着的王安石道:“蚂蚁的战争开始了。”

    “那必将是波澜壮阔的一战!”

    “你不担心?”

    “担心什么?我的上面有无敌的智将,我的下面有悍勇无双的猛士,对于这场战争来说,安石不过是一介看客!”

    “战火去了远方之后,介甫能付陪老夫走一遭西京城?如果一定有人进入西京城,老夫只希望是你王介甫!”

    “胜利者无论做什么都是他应有的权力!”

    “包括烧杀毁灭,奸淫抢掠?他们已经是一群非常可怜的人了,莫要让他们遭受第二次的伤痛,如果你们自喻为王者之师的话。”

    “云峥说过一句话,叫做没有反抗,就没有杀害!”

    大地在震动,那是无数的马蹄踩踏在大地上发出的巨响,奚谷潵人仰天大笑起来,花白的须发虬张,戟指王安石道:“你们在践踏我们的土地,你们在杀戮我们的人民,你们在抢夺我们的财富,在这种情形之下,难道连反抗都不允许吗?”

    王安石面无表情的摇摇头道:“不能反抗!反抗就会死,两者只能选其一。”

    奚谷潵人终于安静了下来,瞅着王安石道:“从计谋的角度来说,老夫应该煽动西京城里的兵将家属们反抗,直到你们连老夫一起杀死,那样的话仇恨就会绵延下去,你们将永世不得安宁,而老夫也将会进入我大辽的忠烈祠享受千秋万载的香火。

    但是从人性上来讲,老夫只能劝慰那些惊恐的妇孺,让她们准备接受伤害,接受侮辱,让她们的生命得以保全,只不过这样做了之后,老夫会背负千秋万载的骂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