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样一头乌发,他以前抚摸过很多次,此刻,他这班,小心翼翼的抚摸着,竟让他生出了些岁月温缱的感觉。

    孟循已经不记得,他有多久没有这样好好看过她了。好像很久,可她的眉目,却又没什么变化。

    平常冷着他不与他说话的人,就这样安静的躺在床上,像是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让他疼惜,让他爱重。

    他听人说过,女子生产不易。苡苡已经这样辛苦了,大夫却说她生的还算容易,那要真是不易,又当如何?

    孟循几乎不敢想。

    他这半生做了许多的事情,前些时候,也算实现了此生夙愿,为自己早逝的父母洗净了冤屈,亲手拉下了那些位高权重,将性命视若草芥的高官。

    那是他期盼了许久的事情,照理来说,他该是开心的。可他并没有感受到那样的情绪,甚至,他觉得如释重负。像是好不容易丢掉了始终压在自己心头的包袱。

    只有她身边时,他才会开心。

    只是这样安静的看着她,他便满足了。

    可他孟循不是个轻易容易满足的人,满足之后,接踵而来的,便是更深的渴望。

    他想要她永远陪在他身边,与现在的孟循而言,再没有比祝苡苡更重要的事物存在。

    他终于也可以毫无顾忌的爱她。

    祝苡苡睁开双眼,入目的便是孟循。

    她下意识拧起眉头,只是在看见孟循那泛通红的眼时,她愣了片刻。

    那双永远冷静沉稳的眼,有着她都能轻易看出的泪光。

    孟循还穿着官服未曾换下,模样也有些狼狈,丝毫没有平常高高在上刑部侍郎的模样。

    藏在被褥下的手被他攥着,只是祝苡苡能感觉到他没用几分力,她轻易就能抽出来。

    “……你在这做什么”

    许是累的太久,连声音也没有平常那样凶,反倒是又温又软,还有些哑。

    “喝些水好不好?”

    祝苡苡皱着眉,察觉到喉咙一阵干涩后,犹豫着点了点头。

    孟循取了些温水过来,小心的喂着。

    接生婆有些尴尬无措地站在一丈外,看着对视的二人,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祝苡苡稍稍侧过头便看见了她,“孩子在哪?”

    她声音有些轻,离得太远的接生婆没听清。

    “去抱孩子来。”

    孟循的声音有些哑,能明显的听出来干涩。

    祝苡苡看着孟循,又愣了片刻。

    也不知道是不是方才的生产,耗费了她太多的力气。她反应一些事情,要比平常慢了许多。

    “孟循。”

    他眉目间有些意外,但很快应了声。

    “我在。”

    “你怎么还穿着这身衣服?”

    孟循微微蹙眉,“是不是太晃眼了,我现在就去换了。”

    她轻轻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是何时过来的?”

    “两个时辰前……我来晚了。”

    “那又不是你的孩子,你何必如此关心……”

    说到后头,她语气弱了几分。

    她不是个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人。孟循对他的关心,看能看得见。

    孟循弯唇笑了笑,他笑意很浅,却是难得的真挚。

    “苡苡是我的妻子,关心爱护自己的妻子,这是理所应当,只是我做的还不够……”

    “夫人……”

    祝苡苡抬眸过去,便瞥见被接生婆抱着的那团盖袱。

    “抱过来。”

    接生婆赶紧抱着孩子过去。

    祝苡苡看着那张又软又皱的脸,浅浅扬着唇。她的脸,又红又皱,几乎分不清什么模样,还闭着眼。

    她看上去安静又乖巧。让人不忍打扰。

    祝苡苡想抱,却又怕打扰了她。

    犹豫了会儿,她开口:“抱她去休息吧,这里味道太重了……”

    接生婆却未有动作,直到孟循轻飘飘的瞥了一眼,她才赶紧点头离开。

    此刻,内间只剩下孟循和躺着的祝苡苡。

    恍惚了好一会儿,她渐渐回过神了,凝望着丁香色的帐顶,她缓缓开口。

    “为什么?”

    “怎么了?”孟循替她掖了掖被角。

    “为什么一定要我?”

    以孟循的身份地位,他完全能找到比她好的多,与他更加匹配的女子。可为什么,他要做那样多,甚至不惜认一下这样一个,和他毫无关系的孩子。

    孟循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并未着急回答,不知想到了什么,孟循唇边的笑意愈发明显。

    在多年前,还只是一个秀才的时候。家里遭逢变故,父母相继离世。原本门庭若市的孟家,只剩下他和妹妹孟兰。

    那会儿,他十六岁,因为父母过世。错过了三年一度的乡试。不止如此,原本还算富足的孟家,因为孟父被富商诓骗,欠了不少外债,渐渐变得一贫如洗。父亲的债,母亲累死,妹妹的病,种种变故,将孟循的少年傲气锉平。好像这世间所有的坏事,都在那一刻降临到了他的头上,可他所能做的,只有一点点的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