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

    之字形砖梯表面嶙峋,不规则铺就,上次她来走得很慢,今天日子好,心情好,一口气蹬上了山。

    她气喘吁吁推门,程青柏甫坐下身,未合的窗户透入冷风。

    她一眼看到了窗棱新糊的单薄纸张,着急上火:“寺里的香火钱呢?为什么都不换个玻璃窗?都什么年代了!”

    程青柏含笑给她斟热茶。

    这间房刚腾出来,搬来时蛛网连天,看不清本来。据说这间上次住人还是清朝,没置替新窗也不奇怪。院里一年添一回东西,下次统计要等开春。

    他怕青豆记挂,说烧炉子不冷,又转移话题道:“今天热闹吗?”

    “嗯。”热闹,当然热闹,但站在清冷的寺院,青豆高兴不起来。

    她太渴了,一口气连着茶叶沫子咽下,又忙不迭掀开篮子上的包布,“这是娘蒸的素包子,你可以吃,”打开铝盒,青豆眼眶一热,抽抽鼻子,赶紧咽下喉间的腥苦。程青柏说过,下回来这儿再哭,就不许来了。“每个菜娘都夹了点,你挑没肉的吃,都是新嫂子家精心挑的菜色,这儿人都没见过。”

    程青柏看了一眼,点点头,边给她顺气儿边拉她坐下,“办了几桌?”

    “十二桌。”

    “都请了谁啊?”

    青豆一五一十:“我们家亲眷少,新嫂子家来了好多人,晚上二哥小南城的朋友直接来吃晚席。”

    青豆又说,二嫂有钱的爸爸还借了二哥车。全新的桑塔纳,在上海前后办了一个月手续才买到的,据说这辆车够买四五套房子。

    程青柏沉了口气,“这样的姑娘嫁到我们家怕是委屈了吧。”

    青豆:“确实。”

    委屈大了,冯家就出嫁还是入赘与二哥好一番拉锯,家里烟熏缭绕地烧了几个月的香烟。

    冯家寸步不让,最后的婚礼是嫂子绝食换来的。当然,青豆报喜不报忧,这部分没说,只说:“二哥肯定会对嫂子很好的!”

    受下那么多夹板气,只要提起冯蓉蓉,程青松立马傻成一个痴笑鬼。这不是爱情是什么?

    程青柏:“婚礼花了不少钱吧。”

    “这种俗事就不劳您这世外和尚惦记了,”青豆避重就轻,漾起酒窝,一副讨赏的表情,“大哥,我上高中了!”

    “你信里讲了。”这傻妹子。程青柏拿铝吊给她续了杯水,“准备考什么大学?”

    青豆沮丧,“也不知道读不读得起。”

    “怎么?”

    “去年开始,实行高校收费,听说要200块一学年。”现在想想,中专确实挺好,不费钱,早念完,早就业。说到底,读大学不也是为了工作吗?

    青柏笑:“你只管考,我供你读。”

    青豆感动,“二哥也这么说的。”

    但,大哥是个穷和尚,二哥的话也已经不能作数了。他为了风光体面地娶嫂子,为了不让嫂子委屈,也为了不让程家在村里掉面儿,欠下一屁股债。

    婚礼和祭祀都是合法的烧钱活动,不同的是,婚礼烧的是真钱。排场一起来,就像有只蛮横无情的手不停掏你的兜。这也要钱,那也要钱。

    逢物价不稳的年头,结婚的花费更高。

    一个月前,吴会萍一夜没睡,最终把橱柜底给青豆青栀攒的嫁妆钱掏了出来。

    二哥说一定挣回来,让两个妹妹风风光光嫁人。吴会萍让他只管把债还掉,踏踏实实过日子,青豆读书的钱她会攒。

    “青栀呢?”

    “青栀上小学了!长得越来越好看了!”家属院里都说,寻常人是女娲娘娘随手捏的,而青栀的眉眼是女蜗娘娘认真雕的。水灵得像画中仙童。

    “还皮吗?”

    “皮,手脚就没白净的时候。”行事鲁莽,身上总摔得青一块紫一块。

    程青柏循着青豆的眉眼,依照她寄来的照片,试图勾勒出更为精致的青栀。

    他泛出慈笑:“成绩如何?”

    说到这个,青豆夸青栀的劲儿立马跌了下去:“还行。”不如何,还留了级。用吴会萍的话:老二和老小一样,就不是读书的料。三岁看到老,青栀这丫头就是个惹祸秧子。

    “那就好。”

    半年多没见的兄妹聊得忘我。再回神,山下起雾了。

    程青柏催促青豆快下山,还要吃酒呢。

    青豆一想,也是,搓搓手,倒是记得娘走时的叮嘱,懂事地说:“那我看你吃点儿再走吧。”

    光秃秃的脑袋低了下来,程青柏轻声说道:“我过午不食。”

    对啊,都忘了他是个真和尚了。青豆总记得,过去大哥是个多好的人,是多少人的骄傲,即便到今天,他仍是程家村唯一考出去的大学生。

    “哦。”她犹豫了,不知该不该劝他吃,“我以为不沾荤就行了”

    面对妹子落寞的神情无法,程青柏只能咬了口包子。

    包子冷的,外头裹着层硬韧难咬的面皮。他发狠地一口一口咀嚼给她看,把清瘦的面颊填得鼓囊囊的。

    他挤出笑,问:“这样行吗?”

    青豆点点头,闷头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