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上什么课,我都把手踹在枕头里,下面的膝盖也悄悄用毯子搭住。”

    “你知道吗,就是因为我这样做,我们数学老师曾经特别愤怒地跑到我跟前,骂我这个样子像是在泡凤爪。”

    纪湫满脸笑意,乐不可支地把手作爪状,眼睛弯弯地望向商皑。

    然后她望着商皑那张脸,忽然愣了。

    松懈了,大意了……

    她从没有想过,讲起那段青春的时候,会如此留恋忘情,以至于竟然忘了对面听着的人是商皑啊……

    正待她心乱纠结,后悔不已的时候,商皑蓦然握住了那只“小凤爪”。

    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将伞柄换了一只手握。

    眼睛看着她笑。

    “我真好奇,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明明是嘲谑,注视着的目光却温柔得不像话。

    过后他的声音像被风吹散。

    “原来你的生活这么有意思。”

    纪湫一惊,看他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去,忍不住缩了缩手,却没挣开。

    男人的力道却收得更严了,带着着某种意外和满足,给她筑造了一座密不透风的围城。

    其实商皑并没有捏疼她,但霸道的掌控,却堵死了她的逃路。

    纪湫百感交集地红着脸,也没有激烈到一决高下的程度,只是在腹诽的时候,手指无意地在他掌中蜷了下。

    像是蝴蝶破茧,颤着翅膀挠痒了他的掌心。

    微妙的生命感,带动他心脏强烈的共鸣。

    浓稠蜜意顺着一线心弦缓慢地淌,滴滴滚烫,竟说不清是痒还是痛,只让他轻易又难耐起来。

    商皑唇角绷紧,手里力道收密,把伸展翅膀准备高飞的蝴蝶,困得动弹不得。

    这次纪湫被攥疼了,骨骼好像都被他重新捏就。

    威势无声地袭来,纪湫眼睛皱了下,缩了缩肩。

    竹林的路好像很长,明明脚下已经不再是鹅卵石,他的手却仍旧没有放开。

    纪湫心紧着。

    似乎忘了起因。

    她挺意外,薄情寡义的男人,掌心的温度却这样滚烫。

    室内,玩扑克的年轻人兴致正浓。

    祝桑站在窗外看见雪落大了。

    穿过走廊,顺手拿起桶里准备的伞。

    伞撑了一半,看到了远处并肩而行的两道身影。

    伞重新被放回桶里,伞骨轻抖了几下。

    火红的小枫叶张开小爪子捧住雪屑,小亭子的周围随处可见黄澄澄的橘子。

    一隅静谧泥地上,昏暗的地灯像明灭的流萤。

    纪湫想起夏河的话,抬头问他。

    “你是怎么住进来的,客房应该已经满了。”

    浅浅的影落在男人脸庞,沉静的一双眼摄人心魄。

    “那对老夫妻走的时候,我正好到。”

    纪湫挠挠额角:“他们好像也是才来不久啊。”

    没过心的一句话,让男人的眼角沉下一抹异色。

    “比起小镇的雪景,他们似乎更想去挪威极光。”

    纪湫眼睛亮了,“挪威的极光……”但瞬间光芒又灭掉,“虽然漂亮,但是好冷。”

    商皑注视着她。

    “也不是全季都冷得可怕,总有一些温和的日子。”

    纪湫心生无奈,“是的,但我兴许碰不上了。”

    良久,商皑的声音自头顶响起。

    “那等我们退休了,再一起去。”

    猝不及防的一句话,砸进纪湫心头。

    好似没有看到她的错愕,他唇角勾起清淡的笑。

    “不止是挪威,全世界都可以去。”

    男人狭长的眼眸,盛着一层透明的水光,流转着动人心魄的热意。

    纪湫好像不认识眼前的商皑了,“你说……退休?你放得下商氏吗?”日理万机的工作狂,竟然想过退休这种事。

    她以为商皑的座右铭,是死在谈判桌上。

    恍惚间,男人手臂一展。

    下一刻,纪湫发现自己已经被他按在怀里。

    背部滚烫,隔着一层衣料,也能感知到商皑手心的温度。

    很快,这份热烈席卷全身,纪湫感觉自己好像顷刻就要融化。

    商皑的气息喷在耳廓,悠悠地回转。

    “我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伞从手里滑落,侧卧在雪地里。

    几片火红的枫叶飘下去,伞衬接了好多的雪。

    纪湫脸颊靠在顺滑的衣襟上,许久愣着。

    后背传来丝丝冷意,是后颈暴露在了冷气中。

    她不忍战栗了下,随之而来是发丝瞬间松散。

    纪湫吓了一跳,不解地用手推开分寸。

    男人目光幽深,却又炽热得骇人。

    “你的头发乱了。”

    吐露着熟悉好闻的气息,他的手穿进了发间,带起头皮一阵紧绷感。

    纪湫避着应了两声,颔首作势要绑。

    袖口滑到手肘,露出白得刺眼的藕臂。

    染得灵动俏皮的棕色卷发被全数攥在手中,露出肩上可疑的红点。

    红点好像又被挠过,晕出片片红痕。

    亦如那夜月色下,他指腹的嫣丽。

    纪湫嘴里衔着发圈,正挽起头发,凌空而来的手,毫无道理地夺走她的成果。

    男人神色认真,轻柔缓慢地拢住姑娘发丝。

    抬起的手护在她的脑袋两边,纪湫整个人都被罩进一片阴影。

    在不知不觉中,被带进的一片天地里,四周安静得只剩商皑浅浅的鼻息。

    他的下巴好像抵在颈窝,脸颊也亲昵地靠近。

    纪湫皮肤上小小的绒毛似乎都紧张得立了起来,但她又不确定是否自己心理作祟,亦或是专注手中动作的无意触碰。

    她心中一片混乱。

    时间在纪湫这里产生流逝缓慢的错觉。

    然而区区小事并未耽误商皑多长时间。

    他显然操作熟练,亦如他还是小朋友的那阵,经常被这个懒到早上在化妆镜前坐着都能睡着的女人奴役扎头发。

    彼时他连勺子都拿不稳的爪子,吃力地把她一缕缕头发攥在手里,勉为其难理顺,却又常常在绕发圈的时候满盘皆输。

    今时今日,商皑一只手便能游刃有余握住她三千青丝。

    很快,商皑指间就初现一枚漂亮的发髻。

    纪湫还在纠结,商皑垂眸,把她口中含住的发圈夺走。

    在她受惊的表情下,商皑平静启齿。

    “我一直很想说,你是真的手笨。”

    三两下缠绕,脑后垂下娇憨的小花苞。

    “以后没人给你梳头发的时候,拜托你还是散着好么。”

    商皑的认真看了她一眼。

    说罢,抬手覆上绯色的衣领,后颈那朵红痕,明媚张扬地绽放在幽黑的眼里。

    商皑闭了闭眼,将其遮好。

    当视线挪到纪湫脸颊,发现她正目光愣愣地望他。

    自怀里仰头的模样,给他带来一抹焦躁。

    喉间的干渴,仿佛需要清爽的橘子汁来解。

    不知从哪里,飘来金黄的银杏小扇,纷纷扬扬伴着雪花下了一场雨。

    小巧的叶子从男人的深色的胸襟滑落,留下一弧柔软。

    纪湫细密的睫羽垂下,抬手碰了碰脑后的小团子。

    难为情地咧咧嘴,看他一眼。

    “还是被你发现了,我确实很不会做这种事。”

    姑娘脸颊被雪冻红了。

    像是雪墒里养出的果子,飘着一阵沁人心脾的香甜。

    商皑的目光温柔地落下来。

    “很漂亮。”

    说话间,手指拨开纪湫的额发。

    起先微微偏过头打量,收回目光时,似乎对她笑了下。

    “我是说我的手艺。”

    弧度加深。

    刚刚一直忽明忽灭的地灯突然亮了起来,光芒乍泄,好像把一场雪烹透了。

    纪湫心湖泛起涟漪,心情难测,深陷云雾。

    忽然间,身后响起脚步声。

    提着灯的男人,惊呼起来。

    “嗨呀,是商总啊!”

    =

    茫茫雪里,亮着一团橘子光。

    裹着一件皮草毯子的男人走近,脸上是心花怒放的表情。

    “商先生来找夫人玩呀!”

    纪湫一怔,飞快看了眼商皑。

    对方面无表情,脸上铺了一层灯光暗影。

    纪湫回头向眨巴着眼睛的夏树澄清,但显然夏树并不好奇她回答,而是期待着两人加入。

    “正好正好,玩游戏就得人多才热闹,商先生一起来呗。”

    说是提议,但胳膊间挟持的动作势在必行,笑得不见眼睛的灿烂表情更是令人盛情难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