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衣裳刚刚换得了,忽得听照霜道,国子学中一博士拿了帖来,倒是有急事,请他往府中一叙。

    沈鸢这些日子已不去国子学,只是仍写文章,再交予博士探讨。只是每月往来都有定了日子,这一日博士忽然请他去,却不知缘由。

    沈鸢听了这一声急字,便忍着心头的焦躁,点头去了。

    一路由仆役领着进了门,竟是忽得冒出了几分冷汗来。

    正堂端坐着的人,是本应被软禁着的安王。

    细眉长眼,斯文俊秀,一身锦袍瞧着冰冷又光滑,坐在正堂含笑看他:“沈解元。”

    沈鸢不知怎的,又生出了一种怪异的感觉 让蛇注视着的感觉。

    只是从前,无论是考场号舍,还是茶楼里,每次都会有卫瓒出现在他的身边,将他牢牢地挡在这视线之后。

    沈鸢嘴唇一分一分褪去血色,他瞧见博士沉默地、不声不响地坐在一旁,见他来了,便缓缓退了出去。

    安王几分温和地冲他笑,语气轻缓而亲昵:“折春,过来。”

    现在只有他自己了。

    凉意如附骨之疽,又一次慢慢从背后蜿蜒而上,沈鸢的肠胃也开始隐隐翻腾。

    却还是走到了那安王的近侧,端端正正行了礼,坐下了。

    面前有一素白屏风,屏风后似乎立了几个歌女,见他坐下,便奏起了乐来。

    这乐声乍听热闹,沈鸢细一听,才觉着浑身发凉。

    是哀乐。

    出殡送葬,魂归黄泉之声。

    衬这屏风如缟素,越发凄冷。

    沈鸢喉结动了动,半晌说:“殿下这乐是为沈鸢而奏?”

    便见安王微微一笑,将手轻轻覆在他的手上。

    扭曲满是疤痕的手,覆盖在那执笔作画的、修长完整的手上,安王似乎看得饶有兴致。

    沈鸢强忍着,没有将手抽出来。

    待安王满意了,才笑说:“沈解元不必怕,这哀乐是为别人奏的。”

    沈鸢喉结一上一下,只见安王取出一样东西来,轻轻放在他的手心。

    沈鸢不知为何,竟然有些不敢看。

    只是迫着自己低下头去看,竟是一枚染了血的荷包。

    银蓝色的底子,掺着金丝绣的鹰。

    他太熟悉了,是卫瓒带在身上的。

    他之所以记得,还是因着这本是侯夫人做给他的,按着他名字里的鸢字做得,倒让卫瓒抢去了。

    那时小侯爷将这荷包缠在食指上一晃一晃,冲他几分得色,逗猫似的喊他来抢。

    他恼恨着夺了两回。

    到底是敌不过卫瓒,眼睁睁看着卫瓒把荷包收进里衣,越发无赖似的笑:“你要能从这里头摸出来,我也就还你了。”

    他恨得咬牙,却也没卫瓒那样的厚脸皮,没再理他了。

    如今再出现在他手里,已是染了大半血渍,仿佛整个儿都在血水里头泡出来似的。

    沈鸢竟手抖了一抖,半晌说:“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安王缓缓道:“我还以为沈解元会欣喜。”

    沈鸢一怔:“欣喜什么?”

    安王近乎恶意地注视着他,一字一句说:“卫瓒死了。”

    刹那,哀乐声仿佛停了。

    天地之间一片寂静。

    沈鸢仿佛耳边出现了短暂的嗡鸣。

    那嗡鸣声中,有人质问他:

    “沈解元从前不是最恨卫瓒,如何不喜呢?”

    “我从前只觉着你颇为有趣,后来听了沈家人说你旧事,才晓得,沈解元竟是本王的知己。”

    ……

    “难不成一点小恩小惠,你便对他言听计从了?”

    那极其短暂的嗡鸣声中,沈鸢目光一寸一寸涣散。

    又一寸一寸凝结。

    不能相信。

    半晌攥紧了手中的荷包,面色苍白,纤长的睫毛下,只有唇抿出的一抹艳色。

    喉头不知怎的,涌起一股腥甜来,又强行咽了下去。

    他用自己的唇角固定出一个笑意来,说:“……若是如此,沈折春倒真要多谢殿下了。”

    “只是如今尸首在何处,可否让折春见一见。”

    他说出这话时,便知道自己冒失了。

    果真见安王目光冰冷将他从头瞧到了脚。

    终究笑了一声:“卫瓒,你怕是还见不着。”

    “但有一人,你或许见着正好。”

    安王轻轻拍了拍手。

    有人撤去了那屏风。

    沈鸢瞳孔一缩。

    只见那些歌女散去,那屏风后唯一剩下的身影,赫然是血肉模糊的卫锦程。

    沈鸢的拳握得紧紧的,片刻后又松开。

    安王盯着他的面孔,似乎在细细品味他神色的变化,半晌轻轻笑了一声,道:“那日在山中,他侥幸中了数刀未死,人蠢,运气倒是很好,看押在牢中似乎也无用。”

    “本王本想着给卫小侯爷做见面礼。”

    “如今想来,这份礼不妨赠与沈解元。”

    安王的手,轻轻按在沈鸢的肩上。

    迫使他重新坐回位置上。

    安王笑的时候并不爽朗,只有微微的气声。

    也像极了蛇吐信子的声音。

    那蛇在他的耳侧喃喃说:“折春。”

    “你可曾观赏过凌迟之刑。”

    说话间。

    一片血肉落在了地上。

    如屠戮牛羊,近在咫尺。

    他听见安王含笑与他道。

    “沈折春,你以为卫瓒死了,侯府还容得下你吗?”

    +++++

    沈鸢回到马车时,面色煞白,摇摇欲坠,他原本就生得修长,此刻却仿佛要被风吹折了一般。

    照霜问了三两声,皆摇头不应,只手里紧紧攥着什么。

    待到掀起帘,上马车,见知雪急忙忙说:“怎的进去了这般久,天都要黑了,咱们后头还要……”

    只见沈鸢张口欲呕,却吐出了一口血来。

    这血只一口,沈鸢倒干呕了许久,仿佛要将自己心肺肠胃都吐出来,好半晌不停。

    知雪大惊失色,攥着他的手腕要摸脉,让沈鸢摆了摆手,挥开了。

    沈鸢只急喘了几声,将手中攥的东西翻开来看,却是那枚染血的荷包,借着烛火,手捻过那血迹,竟是一直在发颤。

    熏香是对的,针脚也是对的,这就是卫瓒的。

    知雪见了那血越发心惊,喊了一声:“公子,怎么了?”

    沈鸢胸膛起伏,急促地喘息着,手也抖得厉害,好半晌缓不过劲儿来。

    额角、发丝、背后衣裳已让冷汗给浸透了,一把抓住知雪的手腕,喃喃说:“回枕戈院,问一问小侯爷出门时带了什么配饰,荷包戴的是哪一只。”

    知雪见他面色不好,便点了点头,又要给他摸脉。

    沈鸢忽得又道:“不、不对,照霜,现在就去金雀卫府衙。”

    这会儿梁侍卫还在。

    他必须去问一问梁侍卫。

    沈鸢只是将那荷包攥得紧了。

    仿佛那上头绣的一只鸢鸟都皱成了一团了起来。

    一闭眼。

    却是满目的血红。

    被一刀一刀剜骨削肉的卫锦程。

    与卫瓒的眉目,竟浑浑噩噩重叠。

    ……

    沈鸢没想到的是,他往金雀卫府衙走,恰好逢着梁侍卫正在往靖安侯府的路上走,见了他的马车,便跳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