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牧怕他摔倒,拽着他的衣角,问他,“你想工作吗?”

    “想吧,”许知想了想,又有些苦恼地说,“但是我的情况,可能也做不了多久。”

    许知本来在一家还不错的软件公司上班,这次病发后,周牧帮他打了辞职申请,因此他现在是真正的无业游民。

    “不一定,”周牧说,“纪医生说出院后,大概率短时间内不会复发。”

    但其实精神性疾病很难彻底治愈,纪裴青话说的很严谨,大概率不等于没有概率,短时间不等于永远。

    两人之间沉默了几秒,周牧拉着许知的衣角晃了晃,跟他说,“其实可以试试。”

    许知低头看着周牧拽着他衣服的手,撇了撇嘴,很骄纵的跟周牧说,“那还是算了,你养我吧。”

    他说完就不再走了,等着周牧靠过来。

    “嗯,”周牧从善如流地靠近许知一步,很纵容的答应他,“我养你。”

    “什么啊,”许知又突然不讲理起来,他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翘起来跟周牧算旧账,“你还欠我五万多块钱,不记得了吗?”

    周牧很轻的笑了一声,伸手揽过许知,手在许知腰间捏了两下,“你知道你这次在医院花了多少钱吗?”

    “多少钱啊?”许知问。

    “很多,”周牧低头看着他,煞有介事地说,“多到你的银行卡要改持有人姓名。”

    “啊,”许知夸张地轻呼出声,看起来很苦恼地说,“这么多啊。”

    周牧点点头,嗯了一声。

    “那这样吧。”许知踮起脚,凑到周牧耳边,用很轻的声音提出自己的还债计划。

    许知说,“周哥哥,我没有钱,肉行不行啊。”

    “可以。”周牧很快的说。

    许知这两天偏爱燕麦粥,周牧每天过来时都会带一大桶寄存在纪裴青那里,到午饭时间时,周牧把粥热了一下,陪许知吃了饭。

    许知早上说的话周牧是听进去了的,但许知的情况明显不能真的让他自己去找工作,向用人单位隐瞒病情是他们都不愿意做的。

    幸而周牧这些年积累了不少人脉,各行各业的朋友不少,帮自己男朋友找个工作还是可以的。

    许知没什么走后门的羞耻感,欣然接受了周牧的提议,在送周牧走之前又说,下次想要几本编程书。

    周牧在咨询了纪裴青之后,帮他选了些很热销的相关书籍带给了他。

    但由于用力过猛,几乎把市面上所有的相关书都买来了,几十本厚到能砸死人的书一直到许知要出院时都没看完。

    八月中旬时,许知的学习计划过半,他在某天无意中朝外面一瞥,发现被他有意无意忽略着的,摆在窗台上的绿植开花了。

    是一株向日葵。

    手掌大小的黄色小花热烈又灿烂的开在许知的窗口,在防护窗透过的网格状阳光中生机勃勃地挺立着。

    许知脚下不受控制地走过去,魔怔地看着那株倔强的花。

    那年还没被夷平的花园里种了满满一角的光辉岁月,十几岁的许知每天都趴在窗户边看。

    那时候他孤独又性格乖张,总是不肯轻易承认自己对很多东西的向往。

    向日葵的花盘总是跟着太阳转的,性格直率又坦白,许知那些隐秘的嫉妒和羡慕,全借由那一方太阳花倾诉着。

    他听说,有一类品种就叫做阳光明亮,广泛生长于加利福尼亚。

    后来他从家里搬出去后,有事情回家时也会到花田里转转,走的时候再带上一捧。

    再后来,许杨8岁时身上突然起小红点,查出来是花粉过敏,那片花田,连带着那一角向日葵,都被夷平了。

    动工那天,许杨曾经给他打过一个电话,断断续续地说了很多话,但许知唯一记得的,只有一句含着哭腔的对不起。

    许知说这不怪你,但是他心里是怪着什么的,只是在经年累月的被遗忘和放弃中,不知道该怪谁了。

    那些向着阳的花像是某种上不得台面的宣布,因许知的喜好保留了这么多年,又因为许杨顷刻间就不见了。

    尽管他们两个都没有发声。

    因为他们谁都做不了主。

    但在许知离开家很多年后,花田被夷平一年多后,许杨种植失败了很多次后,这株向日葵还是辗转两个城市,送到了许知病房里。

    许知又想到了18岁的温书尧。

    那年明明说好了10分钟,温书尧却没下来。

    许知绝望、赌气、难过、害怕、失落以及失望的诸多情绪还没来得及发酵,温书尧就很快来了他楼下。

    温书尧就在许知楼下喊他,一声一声的小知。

    许知在他喊第三声的时候推开了阳台门。

    那天风很大,花坛也还在,温书尧就骑着那辆许知没见过的山地自行车,长腿支在地上,很好看的抬头笑着。

    那是一辆红黑相间的车,看起来很结实,但是没有后车座。

    温书尧长腿跨着,痞里痞气的拍了拍前梁,“小知,快点儿!”

    那天梦里没想起来的他去找温书尧的原因在此刻清晰起来,他也不是忘了,而是故意不记得。

    那天是他的生日,他父母带着弟弟出去了,偌大的房子了,没有一个人肯跟他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