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在两只大鬼的眼中,茨木现在所下达的命令和指令,简直就像是疯子的呓语,她竟然打算强行突入京都城内,强行突入有那个源赖光坐镇,到处都隐藏着难缠巡街游士的京都内部,就算是脑袋不算非常灵光和聪明的大鬼们,也能够意识到这样的行径对现在的它们来说无异于跳进火海,换句话说这次行动完全就是自寻死路。

    但不管是意识到了这点而苦恼的大鬼,还是根本没想那么多只是奉行上级的小鬼,都无法违抗来自于茨木的直接命令,它们作为鬼族所拥有的与生俱来的上下级观念,以及在鬼族环境内成长所养成的强者崇拜,让它们难以对仍然保持着绝对强势地位,没有露出丝毫破绽的茨木提出异议和怀疑,而只能咬着牙执行命令。

    茨木向着身边的鬼们怒吼,随后将视线投向京都上方的天空,缓缓地抬起自己的右臂,就仿佛是回应着她的视线,一只通体漆黑但眼睛如血般通红,而且更拥有着三只眼睛的乌鸦,如同被击发而出的离弦箭矢,从京都方向的天空拍打着翅膀飞过来,它就像是拥有着某种极高的智慧,灵巧而干脆地落在茨木童子的右臂上,对着茨木发出一连串刺耳尖利的叫声。

    “很好!他们已经开始战斗了!现在是我们介入的好时机!”茨木童子发出欣喜的低喝声,她挥动手臂让乌鸦飞走,然后对着周围已经准备到七七八八的鬼们吼道:“马上给我准备好!我们这就要突击京都了!”

    ——————————

    时间回到现在,飘飞在天空的雨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息,哈桑握着弹簧刀将遭遇偷袭的土方压制在地面,虽然是阴险的奇袭,但哈桑的姿态相当随意和淡然,就仿佛他只是做了件理所当然的事情,而岩光则握着那断裂的半把野太刀,站在旁边满脸微妙神情地嘀嘀咕咕,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东西,被压制的土方脸色则是如同乌云般难看,好像随时都会破口大骂。

    “对面的巡街游士君们听好了,你们的老大已经被我们俘虏了,现在立刻放下手中的武器投降,放弃无意义地顽固抵抗吧,好好想想你们在家乡的老母亲吧!”与两位武士的郁闷愤怒相比,迦勒底的御主倒是显得非常开心,他站在街道的中央嚷嚷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投降回家过年反抗牢底坐穿,你们——哎呀,你们知道我在说的东西都是些什么意思吗?”

    “我不服,这样的战斗结果我不服。”被压在地上的土方低着头,他的剑已经被哈桑给收缴,这让他原本就不快的心情更加恶劣,这位年轻武士此时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生锈的金属互相摩擦,又像是干枯的骨头互相碰撞,其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愤怒与不甘:“我绝对不会接受这样的失败,如果你们没有偷袭我,这场战斗的结果还是未定之数。”

    “唔,说实话,在下也这么认为……”

    “让我来问你个问题吧,这位叫做土方的老爷哟,那是个非常非常简单的问题,你甚至都不需要去思考或者犹豫,只要依靠着自己作为武者的本能就可以回答。”无视了在旁边欲言又止的岩光,江峰转身蹲在土方的面前,任由着自己的后背,毫不防备地暴露给那些不知所措但无比愤怒的巡街游士们:“回答我吧土方,不要经过无用思考,而是用你的本能回答我,你为什么会输?”

    “那不是废话吗!不就是你们偷袭——”

    “大错特错!你会输的原因,只是单纯因为你纯度不够啊!因为你纯度不够,所以才会被这样的攻击所打倒啊!你纯度太低了啊!”江峰没有任由土方说完自己的抱怨,而是无比粗暴地打断了土方的话语,用着言之凿凿的语气吼着意义不明的胡说八道:“没错!纯度足够高的真正的强者,可不是用这种小手段就能够打倒!你纯度太低啊纯度太低!”

    “那么诸位巡街游士君们,我们继续刚才的话题,我——嗯?那个声音是怎么回事,马车的声音?”

    第十六章 残部之鬼(2)

    如果局势按照江峰最初的计划来进行,在他们成功地挟持了土方作为人质后,就该趁着逐渐昏暗的夜色往京都城外退去,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京都城内有一堆跨时代的霓虹灯,让这座古代的城市虽然不像现代都市那样灯火通明,但也绝对要远胜于同时代的城市,不过京都之外的地方依然符合它们应该处于的时代,只要能够离开京都城,凭借着黑夜的掩护江峰有信心全身而退。

    但俗话说得好,计划赶不上变化,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老话对于江峰来说尤其适用。

    一辆摇摇晃晃的马车猛然出现在不远处的街道拐角,那是颇具有时代感的日式马车,拉车的马双眼通红吐着白沫,浑身上下的肌肉不正常地隆起,看样子已经陷入了某种疯狂,那辆马车看起来并不多么宽敞,但里面却塞满了挥舞着生锈刀剑的鬼族,想必那辆马车应该是拥有某种魔术的加持,那些鬼族从马车四周的空隙探出身子,伴随着马车的摇晃发出尖锐的嚎叫。

    在轰隆作响狂奔的马车顶端,一个身材娇小的漂亮女孩双臂环抱在胸前,稳稳地站立在摇晃的马车顶部,她似乎正扯着嗓子嘶吼着什么东西,她虽然拥有看起来精致可爱的脸庞,但那如同兽爪般的四肢,嘴唇中隐约可见的锋利犬齿,以及从额头上生长而出的巨大弯曲犄角,还有蔓延在雪白皮肤上的鲜红奇诡印记,则在无声而有力地证明着她的非人身份。

    “那是——鬼!为什么鬼会出现在京都城内!”

    “别傻愣着!快闪开!那个马车撞过来了!”

    那辆摇摇晃晃的马车没有半点停歇的意味,直接对着巡街游士们就撞了过来,而马车上探出身子挥舞着刀剑的鬼们,更逼迫着那些巡街游士们退到合适的距离外,踩在马车顶上的非人小女孩用力一踩车顶,拉着马车的两匹疯马,如同感受到了什么无形的意志,它们没有任何征兆地停下自己的脚步,马车因为惯性向前方撞击过去,木头与马的躯体互相碰撞,却发出了金属撞击的声音。

    “迦勒底的家伙们!立刻给我上车!已经向源家的巡街游士出手,你们已经没得选择,现在只能依靠我们鬼族!”站在马车顶部的小女孩依然呆在她的位置,她甚至都没有看向地面的江峰等人,而是猛然蹲下用拳头捶在马车的车顶上,马车内部的小鬼们就像是涌出巢穴的蚂蚁,嘶吼叫嚷着就向巡街游士们扑过去:“别浪费时间了!御伽铁兵随时都可能出现,它们可比这些凡人更难缠!”

    “……呀,给我额外的些许时间,只要五分钟就好,这时间并不算长吧。”江峰看着马车之上的娇小女孩沉默片刻,然后朝着那个显然并非人类的少女,露出了看似朴实诚恳的无害笑容:“你应该能够做到吧,为我争取额外的五分钟,如果你不知道五分钟的时长是什么概念,那就在心里默数三百下。”

    干脆利落地扔下这句话语,江峰转身蹲在土方的身前,不再去理会身后的鬼族们,迦勒底的御主把土方吐出来的布团捡起来,在衣服上粗暴地擦擦又给塞回去,然后帮着哈桑将土方的手脚都绑上,土方这家伙这次显得格外老实和安静,江峰那关于强者和纯度的胡说八道似乎成功糊弄住了这位武者,他微眯着眼睛沉默不语,似乎是在思考着些什么东西。

    “岩光君哟,拿去,你的刀在刚刚的战斗之中断裂了吧,虽然不是野太刀,不过这位土方君的佩刀似乎很不错,你就姑且拿去暂时当作应急物品吧。”江峰握住掉落在土方身边的和泉守兼定,将其归入刀鞘直接扔给神色诡异微妙的岩光:“接下来的话,我们恐怕要和鬼们打交道了,你还是拿着把武器比较好吧。”

    “呃……那个,在下觉得吧……”岩光接过和泉守兼定,面色古怪而又微妙地说道:“作为人类,和鬼纠缠也有些……”

    “你这家伙刚刚协助我们这些可疑的外来者,袭击了源氏朝廷的兵卒巡街游士,然后还参与了绑架巡街游士老大的活动。”江峰挑着眉毛站起身,然后懒洋洋地伸伸腰,对于身后喊杀声震天的街道视若无睹,这家伙甚至还有闲心对着岩光挤眉弄眼:“你现在对他们投降和他们一起离开,猜猜你会遭到什么样子的遭遇,我觉得应该不会是好酒好菜当作上宾来对待吧?”

    “唔唔唔……”

    巡街游士们咆哮着向鬼族挥刀,如果说面对小威廉的攻击他们毫无经验,面对江峰的威胁他们无能为力,那么面对着鬼族发起攻击的时候,便可以说是他们的本职工作,巡街游士们三五成群结成小队,冷静而高效地处理着鬼们的袭击,站在车顶的茨木童子咬着牙指挥着鬼们,她很清楚这是江峰的信任测试,她作为向江峰发起邀请的主动方,就肩负着证明自己可靠的责任。

    “唔噢噢噢噢!”江峰要求茨木童子给他争取时间,当然不止是为了确认这位突然出现的非人少女可信,更加是为了给小威廉的回归的争取时间,在街道旁边的楼顶之上,拖动着巨大棕黑色皮箱的小威廉发足狂奔,给皮箱减重的魔术结界已经被关闭,沉重的皮箱被小小的女孩拖动,而就在来到屋顶边缘将要摔下去的瞬间,小威廉猛然将皮箱甩动出去,同时果断地再次开启了减重的结界:“飞起来啦!”

    巨大重量产生的强大惯性,直接带动着小威廉和再次变轻的皮箱飞在空中,女孩和皮箱就如同被扔出去的铅球,直接划过正在激烈战斗的巡街游士和小鬼们,重重地砸到了江峰等人的不远处,落地瞬间的冲击力让小威廉松开了手,直接摔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浑身脏兮兮地起身推动着皮箱赶过来,江峰只是看了那狼狈的女孩一眼,确认她没有受到过重的伤势后,就不再去管她,而是弯下腰和哈桑配合着,把被捆得严严实实的土方搬起来。

    “嗨!那边的鬼族小姑娘!我觉得可以发车了!”

    第十七章 残部之鬼(3)

    “当我们赶到的时候,对方已经逃出京都城内了,正如您所计划的那样,我们只是追逐到了城外数里的地方,等到对方脱离京都的范围后离开,并没有更进一步展开追逐。”天守阁的会见大厅内,那名中年男人换了一身华贵的服饰,懒洋洋地靠在柔软的垫子上翻阅着手中的书籍,他的身前单膝跪着全身上下穿着漆黑甲胄的兵士:“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

    “唔……去附近的村庄里面,找几个健壮的男人补充下巡街游士的损失吧,他们这次可以说是损失惨重,果然想要靠着凡人的部队去对付那些非人者,还是有些勉强吗。”男人将手上的书本合上放在旁边,他站起身来在略显空旷的来回踱步,边思考着边对跪在大厅中央的黑甲兵士嘱托道:“另外,把牢里面的那些阴阳师大人们放出去,再告诉他们有鬼逃出封印了,就这样,去做事吧。”

    “是!”黑甲兵士低头沉声应到,随后从地面上站起来又对着男人躬身行礼,然后十分恭顺地离开了会见大厅:“祝您武运昌隆!”

    “呼,迦勒底的那帮家伙与我方冲突,然后想方设法逃掉姑且算是预料之内,不过那些家伙是什么时候和鬼们扯上关系的,巡街游士们报告说他们是从城外进来的,也就是说他们是在城外接触的吗……”男人晃悠到会见大厅的边缘,手里撑着精致的红木栏杆,将自己的眼光投向天守阁下,向远处蔓延出去的京都城下町:“和鬼打上了关系,还拐走了土方吗……”

    “哼……那些家伙到底在想些什么呢,果然很有趣啊……”

    ——————————

    “来来来,先给大家做个亲切的自我介绍嘛,你看看都因为不说话,都把这气氛搞得非常糟糕了。”江峰用力地拍拍身下坐着的暗黄色稻草席子,他的姿态看起来十分轻松甚至有些得瑟,他说话的语气也如同参与联谊活动时,负责活跃气氛的人那样:“真是的,全部都靠我来活跃气氛,就算是生来就风趣幽默的我,也没办法在没有接茬的状况下活跃气氛啊。”

    “我觉得在要求我接话之前,你应该先把我身上的束缚给松开,我本来就不喜欢当小丑,现在被你绑成这样,我就更加说不出话。”浑身上下都被粗实绳索紧紧捆扎起来的土方,被如同行李般扔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满脸笑容的江峰:“而且对方还是非人的鬼族,据我所知,迦勒底所从事的应该是拯救人类的工作吧,你到底在想什么东西,居然和人类的敌人鬼族联合。”

    “这个嘛,此一时彼一时嘛,而且这都是什么年头了,土方老兄你这样黑白分明,可是不太有利于人类发展呢。”坐在倒地土方身边的江峰满不在乎地耸耸肩,他得意洋洋地戳戳面色阴沉的土方,然后将那欠揍的笑容收敛起来,转头看向坐在对面不说话的茨木,开口向对面的鬼族小女孩说道:“那么,既然没人响应我,活跃气氛的阶段就到这里结束吧,现在是谈正事的时间了?”

    马车的里面比它外面看起来要大,而且不是稍微大上几张榻榻米的程度,如果从外面看过去,那就只不过是辆还算宽敞的马车,但如果进入到马车的内部,就会惊讶地发现马车的内部,简直就像是温泉旅馆的大厅那样宽敞,而且还共有上下两层,下层是两只大鬼和小鬼们的地盘,它们在那里进行平时的各种整备和活动,二层则是奢华宽敞的旅馆贵宾房间,这也正是江峰他们此刻所在的地方。

    以房间榻榻米互相拼接的口子为界线,房间的一侧坐着半死不活样子的江峰,旁边扔着被绑架的土方,小威廉乖巧地在江峰身边满脸温驯笑容正坐,她身旁就是那只棕黑色的皮箱,而哈桑则单膝跪在房间的角落,手下有意无意地把玩着弹簧刀,似乎随时都会猛然将手中的利刃投掷而出,岩光则站立靠在房间的墙壁上,满面愁容地低头抚弄着自己野太刀的残存部分。

    而在房间的另外一边,托着下巴饶有兴趣看着江峰胡说八道的茨木童子坐在中央,这个外表看起来像是个娇俏小女孩的鬼族,此时却散发着某种大人物特有的气质和氛围,她的身后则站立着两只手里还握着武器的大鬼,它们那副姿态就像是魁梧的保安,又像是站在黑帮老大身后的打手,持棒大鬼拄着铁棒闭眼不语,持刀大鬼握着铁刀怒目而视,乍看上去就跟门神似的。

    “啊,这可没有什么关系,吾这边并不着急,请你继续吧,只要你想谈,吾随时奉陪。”面对着江峰的提问,茨木童子那稚嫩的脸庞露出了与之完全不符的成熟笑容,她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了江峰语言里的陷阱,对面那个狡猾的人类想要塑造出鬼族有所求的氛围,好在接下来的谈判中占据上风:“不用着急呢,吾有很多很多悠闲的时间,迦勒底的御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