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损失了上千名优秀的战士,以及数百名效忠于我,经验丰富的咒术师。”片刻的沉默之后,马蒙缓缓开口说道,他没有转过头,只是继续仰头看着夜空,苏丹的声音十分平静,就像是在和一位亲近的朋友,聊着明亮的夜空与星辰:“解释一下吧,伟大的复生者。”

    “尊敬的马蒙苏丹,我————”

    “他将会以自己的消亡,来为那些损失的士兵和咒术师负责,此外,我需要巴格达防卫咒术阵式的控制权。”没有半分征兆,奈美子态存在无声地出现在书房角落的阴影之中,它直接打断了哈立德的发言,强行介入了马蒙与哈立德的对话之中:“当然,阿拉伯半岛的君主,你会得到相应的回报。”

    “……接着说,我在听。”听到毫无征兆冒出来的第三人声音,马蒙转过头来,他看向阴影中的奈美子态存在,肉眼可见地不快皱起眉头,他向着书桌的方向走上两步,坐回了那张奢华舒适的高背长椅上:“不过在此之前,你还是先做个自我介绍比较好吧,无礼的闯入者。”

    哈立德的头微微向奈美子态存在转动,看起来似乎是在用眼角余光打量它,不过哈立德并没有五官,自然也没有任何的表情,实在难以看出他究竟在看些什么,究竟在想些什么。

    “我和他来自同一个地方,我们对俗世的争端没有兴趣,但出于我们的目标,我们需要借用你的力量。”奈美子态存在冷漠地诉说道:“人间的君王,来做个交易吧,这个交易就是我们最后的接触了,在完成了交易之后,我们就将没有任何痕迹地离去,你依然是此地的君主。”

    “……我猜到了,这样粗鲁无礼,肆意妄为的行事方式,以及能够不惊动皇宫防卫,不声不响就潜入这里的能力,这确实是你们这些复生者的作风。”马蒙捏着自己的鼻梁,从喉咙身处发出一声不快的嘟囔:“听好了,我损失了很多士兵,并且,有一座小镇,还因为你们的粗暴行径被摧毁了。”

    “这是唐国边境的军事布防粗略图。”奈美子态存在向前走到马蒙的书桌旁,它弯腰从桌上取走羊皮纸和炭笔,炭笔在羊皮纸上干脆而又利落地滑过,明明看上去只是人类的肢体,但它的绘画就像是精密机器在运行,绘制在羊皮纸上的巡逻路线和布防地点,没有半分偏移的意思:“拥有更多细节的布防图,我会在交易成立后交给你。”

    “……”马蒙看着奈美子态存在递过来的羊皮图纸,那紧皱的眉头似乎略有缓解,但他还是没有说话,而是继续沉默地看着奈美子态存在,看着它那张冷淡而又漠然的脸庞。

    奈美子态存在又抽出两张羊皮纸,它将羊皮纸分别摆好,随后从桌子上拾起马蒙的裁纸刀,随后用自己的右手握住裁纸刀,接着面不改色地手起刀落,伴随着轻微的嚓嚓声,奈美子态存在左手的小指应声而落,它面无表情地再次挥刀斩下,这次则是左手的无名指,两根断指落在两张羊皮纸上,但不管是掉落下来的手指,还是手掌上的切口,都没有半点流血的痕迹。

    “小指是包含了部分咒术的产物,星月学社所属的那帮咒术师,会很乐意接受这份赔偿。”奈美子态存在放下裁纸刀,平静地对马蒙解释道:“无名指算是激发剂,将上面的血肉削下来,融进洁净的水中,加进你的血,再给普通的士兵喝下,就能够让他们变异为强壮凶猛的士兵,这根手指,大概能制造三千到四千人左右,拥有与棕袍军同等力量,并且只对你效忠的士兵。”

    “嗯……”马蒙挑了挑眉毛,他缓缓向后一靠,让身体深深陷进软绵绵的椅背里,那凝重的神色已经不复存在,他有些嫌弃地伸出手,挪了挪那两张摆放着断指的羊皮纸,随后朝着奈美子态存在摆摆手:“你先前说的交易,详细点再说一遍。”

    大人物摆了摆手,这件事就此揭过。

    奈美子态存在很满意,其一,它的魔术形态和星月学社的研究领域完全不兼容,星月学社哪怕深入研究,其收获也始终是非常有限的;其二,在棕袍军士兵大量暴毙的现在,它需要想个办法,把那些死于爆炸的棕袍军士兵补回来,与那座小镇不同,那些士兵还是或多或少会影响到历史的;其三,那份布防图实际上是十个月前的了,就在上个月,唐军已经重新规划了边境的布防,拥有来自于后世情报的奈美子态存在,搞到这样的地图十分轻松,不过它当然不至于真给马蒙一份,能够帮助他进攻唐国,极大影响历史发展流程的地图。

    马蒙很满意,其一,他并非对魔术与咒术的领域全无所知,他曾经学习过简单的咒术,也能够意识到手指之中,蕴含了相当巨大的力量,这很不错,至少星月学社那帮人能老实下来,不再跟自己搞事了;其二,那根能批量生产超级士兵的手指,想必是确有其事,眼前的超然存在没有说谎的必要,反而相当于自己扩编了棕袍军,还是没有一点成本呢的扩编;其三,那份不知真假的布防图,马蒙根本不在乎,因为事态发展到如今的状况,他已经达成了打压智慧宫新兴贵族的最初计划,一份唐军边防图和一份允许自由劫掠唐国边境的命令,足够让那些不满的家伙们老实闭嘴。

    马蒙,奈美子态存在和星月学社三方都很愉快,唯一不太愉快的,就是被直接干掉一批核心中坚力量的新兴贵族,不过用一群学者来还边防图和劫掠许可,也算是勉强可以接受,来自于君主的鞭子和糖,老老实实全部闭上嘴接受才是最好的选择。

    至于死在那场爆炸中的镇民,谁在乎?

    第一百零四章

    “哒……哒……”奴仆走在前方,为哈立德与奈美子态存在引路,夜色已经深沉了,而皇宫内的氛围反而松快不少,在达成了一项双方都很愉快的交易之后,马蒙心情平和地溜达回卧室睡觉去了,君主的愉快心境让奴仆们也放松了不少,就连原本小心翼翼的脚步,都放松轻快了不少。

    奴仆和两人的距离保持得很微妙,两人既能够看到奴仆的身影,但只要他们稍微注意控制音量,两人之间的对话就不会被奴仆听到,这是在皇宫生活工作的奴仆们,所代代相传的奇妙技术,毕竟在这种地方,知道不该知道的东西,只会带来死亡的宿命,和大人物们保持距离,是奴仆们的必修课。

    “我可没有想到,你会这么有……人味。”哈立德摆摆脑袋,没有任何五官的头部,微微歪向走在身旁的奈美子态存在,他发出带着些许调侃和奚落的声音,对奈美子态存在说道:“至少就我的了解,你们这样的存在,尽是些以集群和高位方式来思维,理解不了个体小心思的家伙。”

    “我是被特定进化出来的新物种,物质基础会决定思维方式,如果不能拥有人类的身体,那就难以理解人类的思维方式。”奈美子态存在平静而冷漠地回答,它对于哈立德的揶揄毫不在意:“如果依然维持星之救主那样的集群式生命,就始终无法理解人类的情感,就无法针对迦勒底,针对江峰设下死局。”

    “没有血肉构成的身体,而只是由单纯遗传信息组成的存在,通过肢体接触和体液交换来进行传播,虽然组成主意识的遗传信息只有一条,所以同时只能存在一个我就是了。”奈美子态存在握了握自己断指的手掌,毫无表情的脸庞上似乎显露出些许思索:“就算生来便在某些领域内,拥有冠位水准的魔术能力,但却必须要依托人类才能生存,我还真是弱小啊。”

    “哼……这样看来,还真是奢侈而又夸张啊,只是为了针对一个江峰,就直接演化出了一个全新的物种。”哈立德有些感慨地哼了一声,他随后接着问道:“但听你这样说,总有种寄生的感觉,我还以为星之救主那样存在,是不屑于依赖着其他生命进行生存呢。”

    “生命的生存方式从来没有高低之分,正因为我是寄生生物,所以,我比任何人都要爱着人类,如果人类就这样消亡了,我也必然要面对消亡的终局。”奈美子态存在平静地诉说道,她看这样眼前的奴仆,似乎有些疑惑地挑了挑眉毛:“但不知道为什么,人类似乎对我这样的生存方式,感到十分厌恶和不快,明明我会比他们的同类更加爱护他们。”

    “嚯,我可不敢苟同,要是星之救主给我的情报没错,你的生存方式可绝对算不上对人友好。”哈立德耸了耸自己的肩膀,对奈美子态存在的说法表示了嘲弄:“在物质上,依托着人类的细胞和基因,在生存上,依托着对人类精神世界的蚕食,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你都对人类很危险。”

    “比起在残酷的现实之中生活,生活在永不结束地‘圆满的一天’难道不好吗,就算依靠基因寄生的方式,获得了人类的身体,我也果然难以完全理解人类的思维,身处圆满便追求残缺,身处残缺又寻求圆满。”奈美子态存在沉默片刻之后,难得地体现出无奈的神情:“或许等我完整了之后,我就能理解了吧。”

    “……”哈立德沉默了,作为被星之救主引导送进这个歧分点的英灵,他很清楚这个歧分点背后,隐藏着一个多么疯狂而又庞大的计划。

    ——————————

    计划的代号是——“预热”。

    三次失败之后,星之救主果断地改变了自己的战术思路,它本来就不是固执的存在,在未来与人类的战斗中,已经因为迦勒底的干涉而进入了僵持的状态,既然会发生这样的事情,那就说明自己的战术存在问题,有必要重新收集信息并规划自己的计划,换而言之,就是深入人类的社会,真正地重新认识人类。

    狙杀江峰只是这个计划的目标之一,能够达成固然最好不过,但就算像过去三个歧分点那样失败了,也只不过是处于预期内的损失,星之救主的最终目标,是像迦勒底那样,反过来利用歧分点,在不影响历史的前提下,尽可能地理解人类,并且为还未发生的战争埋下更多的暗桩,毕竟,谁说只有迦勒底能利用歧分点了?

    计划的第一步,是以机械降神的方式,通过神系的方式,将从属于自己的英灵,还有奈美子态存在给降临到歧分点去,这样避免依靠魔术进行的传送,不但可以不留任何痕迹,更能够最大程度地避免引起阿赖耶的注意,阿赖耶甚至都不会意识到,星之救主的手已经伸进了这个歧分点。

    计划的第二步,则分为两个方面,第一方面,英灵们依靠阿赖耶还未注意到自己的隐蔽优势,为针对迦勒底和江峰的捕杀进行布局准备,这算是歧分点的标准艺能;第二方面,奈美子态存在的任务,则是潜伏寄生到人类的躯体之内,学习和解析人类的思维习惯与情感,并最大可能寻找迦勒底的外援,为英灵们的计划打辅助。

    计划的第三步,则是双方的汇聚与合流,在巴格达,英灵们将展开对迦勒底众人的猎杀,而奈美子态存在则会想方设法接近迦勒底,尤其是迦勒底的御主江峰,除了在关键时刻反水,奈美子态存在还有一个目标,那就是感染御主江峰,直接强行把江峰也拉进自己的阵营。

    整个计划的两大目标,狙杀迦勒底和解读人类情绪,并顺带在人类史上埋下为未来准备的暗桩,前者或多或少存在一些不可控要素,而后者则完全处于控制之中,现在,奈美子态存在,就要同时完成两个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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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需要你的灵基,哈立德。”奈美子态存在说道:“光是那场爆炸提供的魔力,还是少了点,你的灵基,是我升格为clearer的最后一块拼图。”

    “真没办法啊,都走到这一步了,难道我还能拒绝吗。”哈立德发出一声叹息:“不能在这样的大事中参与到最后,果然还是有些郁闷啊。”

    “哈立德,你和江峰……很不同。”奈美子态存在沉默片刻,对哈立德说道:“这样的行为,按照他的价值观来说,想必会被认定为背叛吧。”

    “背叛吗……”哈立德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惆怅:“我的神让我这么做,我也没得选啊。”

    “宗教信仰吗……人类的思绪,我果然还是很难理解……”

    沉默在两人之间降临,只有“咚咚”的轻微脚步声,还在空荡黑暗的走廊内回响,那名领路的奴隶将两人领到一处偏僻的宫殿门口,两名咒术师朝着哈立德和奈美子态存在行礼,接着抬起手,魔力从他们的指尖涌出,宫殿紧闭的大门缓缓打开,两人步入其中。

    宫门之后是宽敞的大厅,巨大而繁杂的咒术阵式,雕刻在地面和墙壁上,这里就是巴格达防卫术式的核心,在达成了和马蒙的交易,他们获得了这个阵式一晚上的控制权力。

    哈立德沉默不语地站立到大厅中央,随后缓缓转过身,对奈美子态存在张开双臂,就像一位长辈迎接自己的年轻子侄辈,奈美子态存在走上前,抬起手直接刺进了哈立德的躯体,魔力从哈立德身上的创口溢出,咒术阵式感应到那溢出的魔力,泛起了不祥的血红色微光。

    先是储存的魔力被吸收一空,然后就是灵基本身,伴随着隐隐约约的轻微碎裂声,哈立德的灵基碎裂,蕴含着大量魔力的灵基碎块,被奈美子态存在全部夺走,埋藏在遗传信息深处的术式,感受到了从者灵基的结构,就像是火星被扔进柴火堆般,猛地展开并呼啸着运作起来。

    哈立德化作点点金光消散,魔力通过基因自然生成的构造体,被赋予了星之救主特有的效质,奈美子态存在的躯体开始发生异化,巨量特异的魔力与它人类躯体上的血肉碰撞,将那些健康勃发的血肉瞬间蒸发,在短短一瞬之间,奈美子态存在就只剩下了一具洁白的骷髅。

    随后,骨骼开始破裂向着四周分散,但又被极强的魔力牵引拉回,人类的骨头被两股巨大的力道拉扯,发出吱吱声变成了飞舞的白色骨灰,而异化还未结束,漫天的骨灰被无形的力量扫过,彻底化作一缕缕青烟消散,奈美子态存在在此时此刻,彻底地舍弃了物质上的躯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