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多停下了脚步,她距离江峰只有半步远,她只需要弯下腰伸出手,就能夺取迦勒底御主的生命,但她已经做不到这一点了。

    身体正在化作灰白的尘土散去,她已经给这具躯体加注过多魔力,现在,这个装盛过量内容物的容器,已经来到了寿命的极限。

    看着倒在地上的江峰,星之巫女·狄多沉默,就在距离仇敌只有半步的距离,就在距离成功只需伸手的距离,她却已经没有哪怕半点再次前进的余力了。

    古怪的情感在意识中涌动,这是迦太基少女留给星之巫女的遗产吗?已经没有人知道了。

    那些情感仿佛带刺,扎着狄多的某一处肌肉,那些情感仿佛山一样沉重,沉甸甸地压在狄多身上,让她得不到半分喘息的机会。

    悔恨,不甘,懊恼,愤怒,怨恨,转化为疲倦,最终归于尘埃落定的解脱。

    随后,她彻底化作白灰,散在了空中。

    血雨降下,肢体掉落,与白灰融为一体,那是被她撕裂的军团士兵,两方仇敌在死后却化为一体,也不知道他们会对此做何感想。

    065

    江峰缓缓睁开眼睛,在一片朦胧而苍白的世界中,他孤零零地站在此处的中央。

    向着前方望去,空荡荡的什么人都没有,他又转身向着身后望去,依然是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

    迦勒底的御主有些迷茫,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记忆就像是被强腐蚀性的液体洗刷,只剩下一片光滑如新。

    “哟。”

    就在这时,一声轻快的招呼声从身后传来,那是少女乐呵呵的声音,能让人联想到大头贴、冰淇淋甜筒、以及被卷起来好露出腿透风的校服裤。

    江峰缓缓转过身去,一个半大的少女站在他身前,那女孩面目模糊不清,穿着一身面口袋一样的衣服,衣服蓝白色互相交织,让人想到拼命写模拟卷的岁月。

    “……你谁啊?”江峰看着身前的少女,皱皱眉头问道。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是你……大概吧?”

    “什么鬼?我是女高中生?”江峰愣了愣,他抬起手低下头,打量一下自己的身子,然后扭了扭腰,感受到了一下身体的各个角落:“不对啊,我这不是个男人吗?”

    “哎呀,也不是那个意思啦,你看,每个人的心中,都是有很多面嘛。”少女乐呵呵地点头,摇头晃脑看起来很是可恶:“女孩会想抄刀子砍人,男孩也会想被人管护溺爱嘛。”

    “在意识的世界中,每一个独立的个体,都是那只真空中的球形鸡,既可以是那个,也可是这个,还可以什么都不是。”

    “停,这话题太怪了,也太诡异了,而且很抱歉,我向来信奉物质决定论来着。”江峰举起手,示意少女不要继续说下去:“虽然能够隐约猜到,但我姑且一问,这里是那里?”

    “这里?这里是你的脑子里面。”

    ——————

    世界,是模糊的。

    迦勒底的御主倒在尘土里,倒在从天而降的血雨和残尸中,他的脑子暴露在空气中,一部分已经和尘土黏糊在一起,看起来和一滩烂泥一样。

    从远处有人影在靠近,只是转瞬之间,那些人影就已经来到了身前,能够看到他们的脸庞与姿态,但却认不出来,对个人身份的辨认已成为妄想。

    有什么声音从遥远的彼方传来,不对,那似乎是直接从耳边传来的,又远又近,声音的距离感已经错乱,不如说,所有的距离感都已经错乱。

    似乎有什么东西触碰到了身体,那是种什么样的感觉,冰冷而又僵硬,还是温暖而柔软,不行,明明是完全不同的感觉,却已经完全分辨不出来了。

    不知道,不清楚,不明白,仍然可以看到景象,仍然可以听到声音,仍然可以感受到整个世界,但已经无法理解了。

    曾经发生过什么呢,现在正发生什么呢,将来会发生什么呢,能够将物质表象与逻辑推论组合起来的功能,已经随着被切下的那一部分大脑,已经烂进地里。

    江峰依然活着,但也不长久了。

    ——————

    “还真是啊,所以说,你还真是我?”江峰看着眼前的少女,不由得仰天长叹一声:“这……为啥啊?原来我还是个这么少女心的人吗?其实我想成为女高中生吗?”

    “倒也不是啦,只是你的潜意识作祟罢了,或许是在不久之前,你曾经接触过某个对你造成巨大冲击,让你留下极为深刻印象的女高中生吧?”

    “嗯……虽然没有记忆,但我倒是觉得能够理解,或许是见到了某个本该进入高中,尽情享受美好青春的女生,却不幸被卷入了战争吧?”

    江峰耸耸肩膀,不打算继续深究这个话题,:“所以,你到底是……?”

    “呃……”少女摸摸下巴:“如果非要说清楚的话……我是你那度假归来的良心?”

    “哇!我还有良心唉!真厉害!”

    随后,尴尬的沉默在这苍白空旷的空间内升起,江峰挠头发,少女把玩校服的衣角,两人都不知道该怎么把话题接下去。

    “总之,总之……我明白这里是哪里,以及你到底是谁了。”安静良久,江峰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么,继续正题,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我怎么知道,这应该问你哎大佬。”少女耸耸肩膀,朝着江峰一摊手:“我只是你可怜的良心啊,别让我去这回答种困难的问题哎。”

    “唔……啊,想到了,我这应该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分析吧?”江峰思索片刻,然后恍然大悟地打了个响指:“因为精神压力太大,为了不彻底发疯,所以我在自救呢。”

    “说是这么说,可是要怎么做?”

    “把那些糟糕的记忆扔到脑后,把自己从那些感受中抽离,让它们成为单纯的回忆,成为一揽子的声音和景象,而非我的亲身体验。”

    “听上去可真……诡异?”

    “我承认,确实有点诡异,不过这确实很好用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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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光照射在眼睛上,江峰直愣愣地睁着眼睛,周围的环境似乎发生了变化,但迦勒底的御主,已经失去了将环境与自身相连的能力。

    胃不知道为什么,就像是被烧滚的水一样翻涌,身体似乎在不断抽搐,胃液胆汁混杂着血水,从嘴角不停地喷出来,看着就像被扔上岸将死的鱼。

    生命已经垂危,大脑还在颤动,血色的透明的浑浊的体液,从被切除的部分流淌下来,迦勒底御主的生命,就像被点燃的干树皮,正冒着烟化为黑色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