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询问自己是不是“新来的”,这个问题可不能随便回答,可能引发的危险后果太多了。

    “……散步呢?”江峰沉吟片刻,决定还是小心行事,用问题去回答问题,他不知道对方为何对自己如此友善,但迦勒底的御主觉得,还是不要暴露太多自己的状况,要是对方像它的同类一样,一声尖叫就朝自己窜过来,他可顶不住:“今晚上天气不错,是吧?”

    “是的,就像过去的数千个小时那样,寝月平静地高悬天空,让我忍不住诗兴大发。”影人做出平和地回应,它朝着江峰点点头,如果不断晃动的黑影也能算是个头的话:“你想听我作诗吗,我加入了些特别的音调节奏。”

    影人的声音很奇妙,它的声调和语气平坦而柔和,就仿佛言辞之间只是在漠然地叙述,没有丝毫感情可言,而它的声音则不断发生变换,在短短的几句话之中,混杂了老人青年少年等多种不同的声线。

    “不了,谢谢,我这个人又土又没文化,给我念诗纯属糟蹋。”江峰眨了眨眼睛,用果断而坚决的态度,拒绝了影人的提议,他对眼前的影人一无所知,江峰可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影人一首诗,给直接吟唱得大脑爆炸。

    大象随意地向前迈开几步,就可以将挡路老鼠踩成肉泥,影人的吟诗作对,可能对人类造成物质或者精神上的损害,江峰可不想赌,面对眼前这样完全的异族,他宁可小心谨慎。

    尤其是对方还说,它为自己的诗歌,加入了特别的音调节奏……要是它的音调节奏是超声波,能够直接烤熟自己的脑子呢?

    “这样吗,真是遗憾……”虽然提议被江峰回绝,但影人依然表现得彬彬有礼,只是语气有些失落和遗憾:“那么,我要继续散步了,祝你生活愉快,愿寝月柔光照亮你的道路。”

    “啊啊啊,等等,等等,我想说,不如我们一起散步,如何?”江峰迅速打量一下周围路过的影人,他不知道是影人们都如此友善,还是只有眼前的影人这样友善,但他依然不想赌,既然侥幸被他遇上一个友好的影人,江峰可不打算就这样放它离开:“今晚月色如此……唔,美丽,还是有人结伴同行比较好吧。”

    “啊……”那比例尺失调的影人缓缓转动躯体,就仿佛是微微弯腰,望向了站在它身前的江峰:“你在找借口和我共行,你想要追求我吗?我赞赏你的热情与直接,真是可爱。”

    像说的话像山一样多,想吐槽的欲望如同火焰般熊熊燃烧,但江峰及时控制住了自己,没有说出任何多余的发言,这种时候胡乱吐槽,可能会直接把自己给害死。

    他望着身前的影人,让自己露出一副纯情少年,被识破了自己小心思,又羞涩又尴尬,但莫名其妙松了口气的样子,不得不说,江峰这货演技不错,看上去还真活灵活现,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表演出来的思绪,到底能不能被对面的影人接收。

    “我不一定是想追求你,我只是对你感到好奇,想要了解你,就像我感到寝月很美,想多看看,不行吗?”江峰一边扮演羞涩的小少年,一边小心翼翼地用言语试探,他不知道影人们的文化禁忌在哪里,只能尽可能用中性的语言和比喻,来描述自己的打算。

    对方提到过寝月,那应该指的就是天上那轮皎洁的月亮,而在提到寝月的时候,是将其与祝愿这一行为相连的,江峰以此判断,天上的那轮寝月,在影人的文化中,应该是象征着美好之类,能够被视为褒义词的事物。

    “啊,瞧你说的,这可真是……我怎么能和寝月相比呢。”江峰眼前的影人突然晃动,就仿佛被风吹动的烛火,猛地摇曳了一下:“这是多么大胆而……奔放的发言啊,呵呵,如果你再多说几句这样的话,或许我就沦陷了吧。”

    “喝啊——!稳住!我要稳住!”江峰脸上笑容不点,在心中怒喝一声,把蠢动的吐槽欲望全部压下去:“迦勒底的御主江峰!我!不准吐槽!这种时候不准吐槽!也不准说任何垃圾话!”

    “那么,能允许我和你同行吗?”江峰让自己的表情冷静下来,不再表现得像是个羞涩的少年,适当的害羞和不好意思,能够让他看起来鲜活生动,但如果害羞个没完没了,就只会让他显得过度幼稚:“为了这美丽的月光?”

    说实话,江峰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了,他莫名其妙地和英灵们失散,莫名其妙地离开永恒白昼的深山町,莫名其妙地进入了这似乎是永恒月夜的深山町,莫名其妙地遇到了友善的影人,甚至开始和这个影人打情骂俏。

    该死的,他都不知道自己演的那些表情,对方到底能不能看到,江峰总是忍不住疑心,自己满脸的羞涩对影人来说,根本就没有意义,他觉得自己根本是在给瞎子演默剧。

    “当然,我可爱的朋友,让我们同行吧。”影人平和地回答道,江峰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他总觉得,影人的声音听起来,似乎隐隐约约有了些雀跃和欢愉:“你想了解我,同样,我也很想了解你。”

    话说回来,江峰觉得影人的声音似乎有些喜悦,这还真是他的错觉,影人的声音从始至终,都保持着恒常的稳定,没有一丝变化,也不可能听出半点情感的因素。

    天上挂着明月,在深山町的街道上,在许多漫步的影人之中,江峰与其中之一并肩而行。

    那场面,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031 群起攻之黑影人

    江峰在和影人谈笑风生,偶尔还能来点打情骂俏,而另一边的英灵和野人们,就没这么悠闲了。

    深山町的街道被浓雾笼罩,就仿佛无数纯白的棉絮充斥其中,到现在,已经很明显了,这雾气绝非单纯由大自然产生的雾气,而是由某个存在刻意制造,拥有奇妙效果的雾气,正因如此,就连英灵都难以看穿这浓雾,贞德和玉藻前身处雾中,就像高度近视者没带眼镜,周围的一切都模糊不清。

    “这雾真是麻烦……”贞德低声嘟囔了一句,他微微眯着眼睛,能够看到前方野人木棍的身影,这家伙一直在前面领路,带着迦勒底的三人组,在较为安全的小路和巷子穿行,为了确保迦勒底能够跟住自己,野人木棍走一段就停一段,还时不时回头望望,生怕迦勒底三人组跟丢自己。

    野人木棍将自己向导的工作完成得很好,虽然天启的回应含糊不清,但贞德可以确认,他们在稳扎稳打地靠近自己的目标,江峰所说的那座间桐宅邸。

    “御主,虽然你不太可能回答,但我还是想问问。”想到这里,贞德不由得轻叹一声,江峰的情报网对他来说,一直是个难解的谜团,明明他和江峰几乎整天待在一起,但迦勒底的御主,却总是能得知一些来路不明的信息,说实话,这或多或少让他有些不安,贞德甚至都不知道,他到底是在什么时候,获得的那些可疑的情报源:“你是怎么知道那座间桐宅邸的?”

    ——然而,没有回应。

    系在腰上的绳子一晃一晃,贞德能够隐约感受到,从绳子那头传来的轻轻拉扯,自己的后面有人,但江峰却没有搭理自己。

    “御主?你还在那里吗?”贞德轻声问道,但依然没有回答。

    一股强烈的不安预感升腾起来,贞德几乎是下意识地寻求了天启,他对更上位的伟大者求教,为何自己会产生这般巨大的不安,但很遗憾,上位者并没有给他任何回应,这回,就连含糊不清的回应都没有,完全就是一片死寂。

    上位者没有给予贞德建议,玉藻前倒是给了他回应。

    “你嘀嘀咕咕地说什么呢?”玉藻前的声音从更后方传来,语气以烦躁和不快为主,但也能听出些许好奇:“这种环境,你还能聊天?”

    玉藻前的声音不大,但他也没有刻意压低自己的声音,附近的人能够听见他在说话,这就像是一声发令枪的枪响,一直在雾中保持沉默,承担着心理压力的野人们,也纷纷开始发言,尤其是野人木棍和野人铁管,他们两个自说自话,最后的结果就是,别人根本听不清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各种声音乱糟糟地汇聚在一起,唯独没有江峰的声音。

    贞德毫不犹豫,他猛地一扯腰上的绳子,想要确认江峰仍在后方,但原本那种牵扯着什么的感觉,突然消失了,他直接把连着他和江峰的绳子,给扯到了手中,直到这时,贞德才意识到,他和江峰间的绳子早被切断,而且绳子的切口看上去十分平整,应该是被锋利的刃物给切断的。

    迦勒底的圣人如遭雷击,先前产生的不安预感,在此刻完全爆发出来,就仿佛一桶极寒的冰水,直接被人往他的头上浇了下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江峰没有回答,难道他消失了?如果是那样,他是什么时候消失的,为什么自己甚至都没能察觉得到?

    贞德停下脚步转过身,他看到,原本应该拴着江峰的位置,早已经不见御主的身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高大到显得扭曲,身材比例失调的影人。

    他看看影人,影人看看他。

    “吱呀————!”

    影人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这回,它的嘶叫声比之前的同伴更加洪亮,无形的声波以这影人为中心,猛地向着四周扩散,虽然听起来让人发毛,但这并没有多少实际的攻击能力。

    在进入雾中之后,贞德便一直紧握着旗枪,就在看到自己背后影人的瞬间,迦勒底的圣人举枪便刺,但已经来不及了,他的旗枪猛地刺穿影人的头部,可那凄厉的鸣叫声还在继续,显然,影人只是空有人类的姿态罢了,它们并不依赖物质的器官发出声音。

    贞德的物理攻击难以起效,而玉藻前甚至都还没有意识到,江峰已经消失无踪,他的前面正戳着个影人。

    尖锐刺耳的鸣叫声在浓雾中回荡,随之而来的,是此起彼伏的类似鸣叫声。

    当一只狗挨了打,发出汪汪哀鸣的时候,原本呆在周围老老实实的狗,也会被同类的嗥叫刺激到,也开始撕心裂肺地叫喊,最后犬吠声此起彼伏,形成一片让人崩溃的噪音海洋。

    这就是,英灵和野人们遭遇的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