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与人理有关的存在,都会难免地沾染上人理的【味道】,当然,这并非是物理上的气味,而是某种魔力和概念上的特质,无名巫女对自己在这个方面上的感知力有信心,在经过最初的接触之后,祂可以断定,眼前这名类人的存在,并不属于这颗星球已逝的人理。

    严格来说,这才是无名巫女对江峰信任的源头,也是祂愿意聆听江峰话语的基础,至于江峰那充满了煽动力和说服力,精心编制出来,有真有假的庞大谎言,只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名为佐藤太郎的存在身上,没有半点人理的【味道】,这是江峰和无名巫女能够对话的根本原因。

    除此之外,在无名巫女内心的最深处,就连祂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极为细微的角落之中,某种隐约而模糊的情绪,已经被江峰的话语所滋润,已经完成了最初的萌芽,正在不声不响地茁壮成长,在祂内心的世界中攻城略地。

    诚如江峰所言,在数十年的收尾工作中,祂感到了孤独,这是这场谈话能够发生的主要原因。

    星之巫女们并非单纯的工具,能够全无感知地执行命令,那样的存在可不符合星之救主的需求,高高在上的星之救主,需要的是能够贯彻自己意志的【使徒】与【代行者】,这些存在需要足够灵活,需要能够思考,需要具有自己的意志和思想,光是只会僵硬执行命令的工具,不配成为星之救主的巫女。

    正因如此,祂们才会以人类作为原基,被星之救主加诸庞大的力量,最终成为超脱人类的存在。

    星之巫女不是机器,祂们有自己的喜好和厌恶,有自己的情感和追求,如果条件允许,祂们甚至能够形成自己的爱好和兴趣。

    星之巫女·狄多,祂诞生于怨恨和怒火之中,祂存在于世间的唯一目,就是为灭亡的迦太基复仇,在那漫长的生命中,祂时时刻刻都被无尽的仇恨折磨,这份燃烧的怨毒就是祂坚持的动力。

    星之巫女·约伯,祂经由神圣的宗教仪式所诞生,与生俱来便肩负着光荣使命,要想方设法把蛾摩拉送上天,但哪怕是这样神圣的祂,也会因被哈桑戏耍无法完成使命,而感到由衷的愤怒。

    之前两位星之巫女,各自有着清晰而明确的目标,也明白自己要面对怎样的敌人,祂们不断朝着这个目标而努力,因而可以克服负面情感的影响。

    狄多和约伯在祂们生命的开端,便深陷和迦勒底,和江峰不死不休的惨烈缠斗,可以说,祂们的一生,是注定要血战到底,不容许半点错漏的一生。

    但江峰眼前这位,诞生于人理灭亡之后的星之巫女,则完全不同。

    祂不曾深陷战争,人理与星之救主的战争早就结束了,迎接祂的,是一个和平到令人发指的时代,虽然现在这个时代,也不剩几个活人了。

    祂不曾遇到威胁,作为星之救主亲自营造的星之巫女,祂本身就是这颗星球顶尖的存在,星之救主外,这颗星球没有能成为祂敌人的存在。

    祂不曾感到压力,在地球被扫清之后,星之救主给了祂无比漫长的时间,让祂可以完成清除并改造地表的工作,巫女甚至还能做几遍检查和升级。

    祂甚至都不曾面对过敌意和恶意,那些野人们看到祂的瞬间,只会有无尽的恐惧和绝望,面对压倒性的力量差距,他们根本就不敢直视无名巫女。

    在内心的深处,祂真的很无聊,也真的很寂寞。

    这是狄多和约伯不可能产生的情绪,但却是无名巫女与生俱来的诅咒,在这样一个万事皆定的时代,作为星之巫女诞生,祂不可能从这样的命运中逃离。

    影人们对祂只有无上限的服从和敬畏,野人们对祂只有无止境的恐惧和畏惧。

    这二者都是低于祂的存在,别说成为朋友了,就连正常交流都不太现实。

    所以,当坐在祂对面的佐藤太郎,开始对祂提出问题时,无名巫女自祂有记忆以来,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是平等的交谈。

    祂喜欢这种感觉,并愿意将其一直保持下去。

    041 说走就走的旅行

    江峰在问,巫女在答。

    江峰问得慎重而又详细。巫女答得细致而又详尽。

    在迦勒底御主有意无意的引导下,这场对话的气氛友好而热烈,一个又一个的问题被抛出来,又得到了全面的回答,这让这场对话推进的节奏,显得轻松而又愉快,无名巫女得到了和他人正常交流的体验,而江峰也得到了自己所渴求的情报。

    星之救主毁灭了人类社会,让人理成为了不值一提的历史,祂完成了自己诞生的目标,成为了地球最终的ultiated-one,或者说,祂成为了至高无上的tye-earth。

    然后,祂把所有的工作扔给无名巫女,直接摸了。

    这并不奇怪,在结束了这场漫长而艰辛的战争之后,星之救主需要让自己停下,重新梳理自己在与人类战争中的所得,将那些经验转化为自己成长的土壤和营养,更加重要的是,祂必须转化自己存在的形态了。

    还没有吞吃整个人理,处于未成熟和孵化过程中的星之救主,和完成了升格,成为了地球uo的星之救主,是差异巨大的两种存在,这两种形态之间的差别和不同,就好像发情期的大猩猩相较于初入社会的大学生,基本就没有哪些地方是相同的,甚至可以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种族。

    在不断的激烈战斗中可以升级,不需要思考和分析,只要接受足够巨大的压力,就能获得成长。这只不过是一厢情愿的妄想,无止境的战斗只会带来无止境的疲倦,如果连思考和反省的时间都没有,便难以整理自己的感受和认知,将其系统化为明确的知识。

    说得简单些,星之救主需要适应全新的自己,祂需要足够多的时间,慢慢消化自己在这场人理之战中的所得。

    所以,祂前往了意识与物质的分界点,让自己陷入深沉的睡眠,在漫长的梦中,一点点回忆这场艰辛的胜利,将自己无数的成败得失,拆解分析到最为细小的单位。

    而那,就是这个【寝室】世界。

    星之救主已然离开了表层的物质世界,祂的本体就在江峰和无名巫女所处的【寝室】世界之中,星之救主使用自己作为uo的力量,截取了表面世界的某个片段,开辟出了这个略显粗糙的世界,随后,祂在这里进入昏暗的漫长睡眠,做着永无尽头的梦。

    这才是这个世界被称为【寝室】的真意。

    而现实世界里的事务,已经被祂全部抛给了无名巫女,这很正常,地球已经被星之救主清扫过了,就算仍有一些角落,隐藏着奇形怪状的隐秘威胁,但总体而言,这颗星球上,没有任何可以威胁到无名巫女的事物。

    而那些影人们,则是星之救主为无名巫女准备的帮工,或者说给这颗电池星球准备的保安,在对地表的改造彻底完成之后,这些影人就会被从寝室世界之中移走,全面地被散到物质世界的每个角落,成为无知无觉的怪物,确保某些星之救主不愿看到的苗头,能够被抹杀在摇篮中,或者被及时发现。

    比如地球上出现了新文明的萌芽,比如遭受到了星外力量的渗透,比如……这个未来的世界,遭到了迦勒底来自过去的窥伺,不过,对星之救主来说,如果是最后一项可能性,或许反而是好事也说不定,说白了,这些影人到时候,会成为电池化地球的一部分,永远地徘徊在无人的街道或者荒野之上。

    不管如何,无名巫女能够在自己醒来前,完成自己交付给祂的任务,星之救主是这么判断的,也是这么执行的,于是,就有了在江峰面前正坐,数十年如一日地艰苦工作,还没有一个伙伴存在的星之巫女。

    作为集群意识的星之救主,不存在孤单和寂寞的概念,而祂之前制造过的两位星之巫女,也从未有过这方面的问题,这种情感和情绪上的弱点,对星之救主来说,是此前未曾接触过的领域。

    可以说,这是星之救主被自己的存在形态影响,所犯下的一个小小错误,若在平时,这个小错误根本引发不了什么危机,无名巫女很早就习惯了孤单和寂寞,但也正是这个看似不值一提的错误,提供给江峰逃出生天,甚至坐下来和无名巫女谈话的可能性。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迦勒底的御主或许正如他所宣称的那样,拥有惊人的强运也说不定。

    而在影人之间传说的,那穿越可怕异世界的通道,说起来倒也简单,那就是星之救主预定的通道,在现实世界完成改造后,无名巫女就会利用这些隐秘的通道,指挥着【寝室】世界里的影人们,将它们全部运输到物质世界,要是江峰想要,自己就可以直接把他送过去。

    至于那些,现在就在物质世界徘徊的影人们,则纯粹是运气不好,自己不慎直接掉进通道罢了。

    没有庞大的阴谋和布局,没有复杂的诡计和算计,在星之救主大获全胜的这个时代,祂根本没有做这些事情的意义,这个世界上所发生的种种,说白了,就是这样简单直接。

    世事大多如此,当江峰还没有得知这么多信息时,他对影人存在的原因,对这个世界的构成和模型,有着大量疯狂乃至黑暗阴森的猜想,但在无名巫女一桩桩一件件,用无比细致的方式,把这个世界在他面前一点点拆开时,迦勒底的御主方才意识到,那些秘密和猜想背后的真相,竟然显得无比简单和直接,甚至像是无谓的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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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峰看着眼前的星之巫女,长长地舒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