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人的声音很奇妙,他(她?)所发出的音质浑浊而朦胧,其中似乎没有任何可以辨认的特征,但却又能被人精确地分辨出来,就是眼前的光人在说话,发出声音的必然是他(她?),这就像是人们在梦中时听到的声音那样,明明根本听不真切,但就是能够知道是谁在发言。

    “我也没办法啊,作为归属于迦勒底的英灵,我当然要竭尽全力地保护人理。”贞德看着那个光人,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白袍,揉了揉自己的额头,有些无奈地说道:“战斗是必须战斗的,就算我不是对手,我也必须去做啊,玉藻已经尽全力了,御主也已经尽全力了,哪怕我只是个实力普通,没有什么真正独特之处的英灵,我也不能让他们失望啊。”

    “就算实力不济,我依然必须战斗到最后一刻才行。”

    “嗯,听起来倒是有点道理,但你犯下了一个小小的过错。”光人看着苦笑的贞德,朝他轻轻摇了摇手指,态度看起来很有几分嘲笑的意味在里面:“你觉得自己在面对那家伙时,是实力不济的弱势一方,这就是你犯下的过错。”

    “这才不是过错呢,而是根据我亲身经历所作出的判断,更加是难以扭转的冷酷事实。”贞德微微皱眉,光人的话语似乎有着极强的说服力,可以让人不由得发自内心信服,但他却只觉得莫名烦躁,光人的声音无法进入他的内心,只能在他的耳畔回荡:“我能怎么办啊,我也很绝望啊。”

    贞德正在发泄他的不满。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状况非常诡异,作为经受了无数磨难之人,作为基督教的圣人,像这样接近自暴自弃,几乎毫无自控可言的情感宣泄,本来绝对不该出现在贞德身上,哪怕是身处绝望之中,他也可以控制自己的情绪。

    “唔,我完全懂了,你一直觉得,自己的弱小是某种罪孽,对吧。”光人双掌在胸前合起,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也不知道这没有脸庞的家伙,到底是怎么做出这样表现的:“真是典型的自以为是啊,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们这帮家伙,总是这样。”

    “什么——?”

    “gio!给我把嘴闭上,好好想想你的——不,好好想想你们的所作所为吧!给我想清楚!”

    光人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怪叫,他(她?)一抬手,伸出手指直挺挺地指着贞德的脸,而伴随着光人的发言,照亮此处的白光水浪般涌动,它们投向站在大理石上的贞德和光人,不断编织出奇幻而朦胧的景象。

    贞德意识到,那竟是他作为迦勒底的英灵,曾经伴随着江峰走过改写过的歧分点,那些他亲身经历过的绝境,那些他不曾经历,但在事后从同伴口中得知的绝境,除此之外,还有那些英灵们,与他们作为敌人的,与他们成为朋友的,无数的过往在雪白的光中闪现,就仿佛在巨大的环状屏幕上,正在上演名为迦勒底的电影。

    “你觉得你弱小,你觉得自己除了自虐外没有选择,纯粹是因为你自以为是,因为你只是嘴上说说罢了,在心里,你根本就不承认自己的弱小,你觉得自己依然强大,会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只不过是不幸遭遇了更强大的敌人。”

    “你可曾向人求助!你可曾对神恳求!并非出于习惯和理解,而是像个弱者那样,发自内心地寻求救援!”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贞德看着那光人,眨了眨眼睛,他越发感到迷茫了,而且,光人的所作所为,总让他有种莫名其妙的既视感:“等下,你刚刚是在试着让我忏悔吗?你刚刚是在试着开解我吗?真的假的,这该不会是我的错觉吧?”

    “——我开始觉得烦了,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这帮人,总是死死纠缠细节不放?别在意细节了!老老实实听我的话不好吗!”光人突然沉默了片刻,突然毫无征兆的狂暴起来,不过很遗憾,由于这货完全是一团人形的光,所以贞德也判断不出,他(她?)究竟是处于什么样的情绪之中。

    “听好了!祈祷吧!恳求吧!哭喊吧!既然是弱者,那就把那些莫名其妙的矜持丢掉!这就是你的必胜法!然后!爬!”

    光人摆摆手,贞德从原地消失,只剩下光人依然站在广阔的大理石上。

    这一切都太过荒诞和疯癫,毫无逻辑可言,就像是精神病患者在午夜的臆想噩梦,又像是……

    由神灵所降下,本就不需要逻辑的奇迹。

    “虽然是不同的时间线,但却是相同的呆子,同行害我输得透彻,自己又是这样一个呆愣愣的家伙。”光人晃晃脑袋,看起来似乎心情不佳:“算了,反正这也算是把输掉的筹码给出去了,听到了吗,此后两清。”

    “那么喜欢人类,你干脆变成人类好了。”

    082 suer·贞德

    贞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上个瞬间,他还站在被白光照亮的大理石上,面前是个听起来一幅高高在上样子,说话语气粗暴又不善,看起来完全由光构造成的光人,这个瞬间,他便再次站在瑞穗国的镜面大地上,不远处是神社前的玉藻前,以及躲在神社内部,探头探脑鬼鬼祟祟的江峰,而他的面前,正是浮在空中的无名巫女。

    有些断裂的记忆开始逐渐连接起来,贞德隐约意识到,他刚刚似乎做了件非常不得了的事情。

    “你……刚刚做了什么?”无名巫女悬浮在空中,祂璀璨的金瞳凝视着地面上的贞德,一直如同美丽人偶般的双眼中,第一次在人前,浮现出惊愕与不可置信的神色:“我无法理解,我无法理解……我越发难以理解了……”

    “你……现在的你,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贞德,或者说,勉强还能够被称为贞德的存在,用轻松随意的口吻回答道:“ruler,迦勒底的英灵,我当然是我,我还能是什么呢。”

    显然,无名巫女恐怕并不赞同贞德的发言,祂只是沉默不语地盯着那银甲旗枪的男人。

    在巫女的眼中,名为贞德的存在,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之前的贞德对巫女来说,就像是地上一块造型古怪的石头,虽然有些奇妙的地方,但总体来说平平无奇,就算是有玉藻前这位三流艺术家,将这块石头雕琢出精致的形状,但他始终只是一块石头,本质始终不变。

    但现在的贞德,不同了。

    他不再是石头,甚至都不再是固体,而是一团云,一股能量,一颗随时都会爆发出来的核弹,他能够轻而易举将整个星球的地表都夷平,毁灭一切有型或者无形的事物,只要他愿意,在物质和外形上,他似乎并没有多么剧烈的变化,但在神秘学的领域之内,贞德可以说是焕然一新。

    庞大,沉重,如同巨大的网,盘踞在空间和时间上,无数的点和缘交织串联,这已经不止是单纯的英灵了,而是某种居于英灵之上,位格甚至还要略高的存在,这种位格高到离谱,力量仿佛可以穿过时间和空间的感觉,巫女此前只在一个存在的身上见识过。

    星之救主。

    构造贞德的概念,已经与之前完全不同,现在的他,比起巫女认知中的英灵,反而开始无限贴近于那名为星之救主的存在,无名巫女理解不了,祂从未被赋予过这方面的知识,于是,祂又感受到了一种全新的情感。

    祂感到好奇。

    “为什么会这样……”巫女缓缓开口问道,哪怕对面立着的,是自己应该清除的对象,祂也依旧忍不住发出疑问:“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记得,这样的状况在过去,似乎会被称之为降神吧。”贞德耸了耸肩,他活动了一下手脚,满是划痕的银甲互相碰撞,发出哐当哐当的轻响,他握紧旗枪又松了松手,看上去就像是在准备热身:“但说是降神,未免太过轻松,我个人还是比较偏向于将其称为,漫长艰苦旅途之后,我主慷慨的赠礼。”

    与此前承受着巨大压力的姿态不同,贞德看上去轻松了很多。

    “我听不懂,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无名巫女摇了摇头,祂显出毫不掩饰的慎重姿态,祂开始向后飘飞而去,拉开与贞德的距离,并且开始在身前聚集全身的魔力,构筑出一层又一层坚实的防线,祂开始由攻转守:“但我可以知道,你很危险。”

    “对你来说,现在的我可真是太危险了。”贞德望向迅速转换为戒备姿态的巫女,笑了笑:“虽然时间有限,但我终于能够完成自己的工作了。”

    “有在对你的主子,对星之救主祈祷吗,那或许是你最后能做的事情了。”

    贞德轻轻一震手中的旗枪,原本紧紧缠绕在枪杆上的旗帜缓缓打开,恢弘浩大的魔力自旗帜上涌出,在这瑞穗国的镜面之上,贞德的圣旗再次飘扬在风中。

    力量正在汇聚,跨越了时间的因果逐渐连成一片,从某些方面来讲,江峰能够直接召唤出贞德,这背后存在着有力的原因和强劲的内在推力,在这场牵涉到地球uo和人理存亡的战争中,不存在所谓的单纯巧合,一切展开都自有其定数。

    作为号召者而被人类史铭记的贞德,他的圣旗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作为召唤英灵的圣遗物来替代使用,只要贞德的灵基与迦勒底相连,光是他的存在,就能极大扩张召唤英灵的范围,而且由于他出身于战争的特性,迦勒底甚至可以借用贞德的圣旗,召唤那些与他们为敌的英灵。

    顺带一提,某张被戏称为饭桌的盾牌,也有类似的功能。

    但在英灵座被星之救主完全封锁,迦勒底的英灵召唤系统完全报废之后,贞德的这一项完全隐藏起来,甚至就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能力,就算是跟着召唤英灵的功能,一起报废在黑暗中,被灰尘完全埋起来了。

    直到现在,这项能力才在那奇妙光人的干涉下,重新闪耀起璀璨的光芒。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