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藻前的舞蹈越发流畅和利落,雪白袍服宽大的袖子被他舞动,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雪白的虚影,这让他看上去,更加具有超脱俗世般的仙人之感,随后,他不再只是单纯舞蹈,而是一边舞动,一边开始轻轻吟唱着些什么。

    那似乎是一首随意轻盈的短歌,又似乎是某种含糊不清的民谣,每个音调之间几乎没有半点间隔,这又让它听上去像是朗诵,但不管那奇妙的声音是在描述什么,它都很好听。

    轻松,愉快,其中没有半点纠结或者痛苦的情感,唯有仿佛游子穿过千里路程,度过了无数的磨难,终于回到自己家乡的欣喜和愉悦。

    璀璨的金色光点,开始从玉藻前的身躯之上浮现而出,它们仿佛飞舞的萤火虫,不断散进周围的空气中消失,而伴随着他舞蹈的优美动作,从他指尖上飞起的璀璨金光,在空中画出一道又一道优美的光弧。

    灵基的破碎越发严重,魔力被不计后果地向着祭坛转移,迦勒底的狐狸正在消逝为尘。

    这本该是个痛苦的过程,他并非被强敌的袭击所杀害,而是主动粉碎了自己的灵基,这就像在人还活着的时候,一点点切碎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但玉藻前的神色看起来,却显得平静而淡然,他双眼微垂,既不显得痛苦绝望,也不显得沮丧悲伤。

    很难说,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支撑着他维系那淡定的姿态,或许是因为他已经决定了自己的未来,便再没有心理挣扎的洒脱,又或许,只是单纯地想要有个体面的终末,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痛苦逝去的模样吧。

    伴随着玉藻前悠扬的声音,那道椭圆形传送门形成的速度更快了,它很快便有了大致的形状,门中显现出浑浊的灰色,那灰色仿佛水波般流动,不知为何,还能够隐约听到极轻的钢琴曲声,从门的那边传来。

    “拖着这呆子过去,江峰。”在传送门完全成型的那一刻,玉藻前缓缓收拢自己的舞姿,他在祭坛前方站好,在身上冒起的金色光点越来越多,他依然面色平静,但看起来就像用沙子松散地堆起来一样,只需要一阵强风吹过,就会随风消散:“我还要关门,就不过去了。”

    没有感人的告别,甚至都没有拒绝和挣扎,江峰的脚步一刻不停,他直接拖着贞德越过玉藻前,来到祭坛的前方,他咬牙将失去行动力的贞德举起来,狠狠扔进了传送门之中。

    “轰——————”

    就在传送门完成的瞬间,在他们的头顶,坚持到现在的柳洞寺终于全线溃败,土地彻彻底底地被撕成小块,巨量的土石倾泻而下,仿佛史上最糟糕的暴雨,而位于下方,始终被浮空岛保护着的迦勒底三人,也终于完全暴露在了天空之下。

    一股巨大的魔力波动自天上爆发,在江峰被观测到的瞬间,星之救主出于莫名理由,所设置的那份危机列表,便没有丝毫停顿地立刻启动,在那个瞬间,星之救主完全苏醒了过来,无数的信息和情报在祂的脑海之中流动,它们汇聚在一处,几乎是在眨眼之间,便完成了整体的梳理和系统化。

    江峰出现了。

    没有半点犹豫或者迟疑,巨量的魔力轰然压下,这是最简单最直接的攻势,没有任何花哨可言,就是要将这里的一切直接压碎。

    保护着御主与英灵的防御术式发出哀鸣,上面浮现出无数清晰可见的裂痕,它随时可能直接崩溃,或许是这一秒,或许是下一秒。

    江峰站在传送门前,他的脚步略一停顿,迦勒底的御主回头望去,与狐狸视线交错。

    “去打赢这场仗。”玉藻前看着江峰的眼睛,缓缓说道,他正在化作金光消散,整个人都显出不真切的虚幻:“我不接受失败作为答案。”

    “交给我吧。”

    江峰朝着自己的英灵点点头,随后,他转头向着传送门迈步而去,消失在那片浑浊的灰暗之中,而打开的传送门,也在迦勒底御主跨过的瞬间,爆发出一道强光,然后猛地闭合,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咔嚓!”

    伴随着一声轻响,那形如玻璃罩般的防御术式完全碎裂,滔天的魔力重重压下,玉藻前缓缓抬起头,他望向天空谈下来的触须,感受着那能够将他一瞬碾碎的魔力,笑了笑。

    “你杀不了我,混球,而且,你要倒大霉了。”

    英灵轻笑着,在被星之救主的魔力碾碎之前,便洒脱地化作光点散去。

    除了一地惨烈的废墟,星之救主什么都没有得到。

    097 当场隔离

    江峰的心里难不难受姑且不说,反正他的身体是肯定足够难受的。

    就算使用迦勒底那准备完全,设施齐备的灵子转移设备,迦勒底的御主都能吐得一塌糊涂,那么,现在使用玉藻前临时搭建起来的传送通道,他又会受到怎样的折磨?

    答案是生不如死。

    江峰觉得自己像是一块被放在砧板上的肉,他先是被某个手法极其笨拙,根本就不称职的厨师,挥舞着钝得像是棍棒,多年没有打磨过,布满了锈迹的菜刀,硬生生剁成了许多的小块,期间,他这块肉还无数次摔到地上,或者被向着两边拉扯,直到极限。

    身体似乎被分成了无数的零碎,但他的意识却依然保持着完整,所以,江峰似乎能够感受到,每一个不同部分上传来的不同触感,那恐怖的信息量仿佛发狂的旅鼠集群,直接向着他的意识冲击而来,完全不理会他作为凡人,能否接受这种巨量的信息。

    但所幸,这样的信息冲击并未持续太久,变成了无数扭曲残缺,零散碎肉块的江峰,很快被一股脑地倒进绞肉机中,伴随着轰隆作响的机器运转声,混杂着让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迦勒底的御主觉得,分成无数碎块的他,又被外力绞成了一整股肉酱。

    在那之后,他这堆肉酱先是被扔进马桶里,冲进下水道,接着被从下水道里拾捡出来,再次丢进马桶里冲进下水道,重复十余遍,在江峰的精神已经快要崩溃的瞬间,这无休止的折磨终于逐渐消去,他不再痛苦,因为无边的冰冷和寒意将他困住。

    江峰觉得,自己这堆凄惨的肉酱,似乎是被什么人或者东西,给全部塞进了一只破破烂烂,散发着诡异臭味的黑色垃圾塑料袋里,给扎扎实实地打包好,再放进了速冻的冷柜之中,他所有的感知和触觉,似乎都在一瞬之间离他远去。

    在他这堆肉酱被冻得硬邦邦,就像黏土一般的时候,他又被人从冰柜中取了,被人从塑料袋里倒出来,然后由一个手法粗陋,毫无经验可言的泥塑师父,用502胶水作为辅料,重新塑造为了人类的姿态,唔,至少看起来,或多或少有点人样吧。

    最后,在这漫长折磨的尽头,终于恢复了人样的江峰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帮肌肉猛男,用倒攒四蹄,也就是捆猪的方式,给严严实实地绑上手脚,然后直接从三楼高的地方扔了下去,中间还撞破了窗户若干。

    眼前闪耀起璀璨夺目的白光,虽然从江峰的体感上来感受,他像是经历了至少三天,没有半点间断的折磨,如果从旁观者的视角来看,江峰所做的事情只有两件,他跨过了那道传送门,然后直接两眼翻白,“哐当”一声就向着地上栽倒下去。

    似乎有隐隐约约的钢琴曲在耳边萦绕,江峰不知道,这是玉藻前和迦勒底本部的安排,为了尽量避免双方进行交涉,导致世界走入必定灭亡的终局,他们约定,如果本部方面做好了迎接他们回归的准备,就使用这钢琴曲作为召唤的声音。

    而在这变得清晰的优美钢琴曲中,江峰还可以听到杂乱的人声,似乎有些人在发出喊叫,似乎有些人在对彼此诉说什么,他下意识地想要去听清,但身体和精神上的极度疲惫,已经让他无法有效接受附近的信息了。

    他挣扎着抬起头,向着前方望去,在彻底陷入昏迷,就连意识都完全断绝之前,江峰似乎看到了很多张脸,其中就有他所熟悉的脸,有所长那张胖乎乎汗津津,看着很让人想有毛巾去抽打的脸,也有小威廉那张精致可爱,但满脸“哇,精彩”赏猴表情的脸,看着很想让人大嘴巴子抽她。

    “马上……关她的禁闭。”江峰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毫不迟疑地指向看戏的小威廉:“还搁那看戏呢……教育她……!”

    像是要把自己遭受到的凄惨和折磨,全数转移到小威廉身上那样,江峰对着倒霉的小女孩,毫不犹豫地倾斜着自己的恶意,随后,迦勒底的御主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在其他时候,昏迷对于江峰来说,意味着巨大的危险和不可控的风险,但在此时此刻,江峰甚至乐于陷入黑暗的昏迷之中,那似乎发生在瞬间的时空穿越,几乎将他所有的精力和体力耗尽,更让他感到无尽的劳累和疲倦,现在的他,只想好好睡一觉。

    能够在第二天醒来,迎接朝阳和黎明,而不用担忧一睡成永眠的那种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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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江峰缓缓睁开眼睛时,有些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正飘在他的身边,迦勒底的御主枕着舒适柔软的羽毛枕头,身上铺着轻柔但保暖的薄被,他看着那熟悉的天花板眨眨眼,有些朦胧的记忆逐渐清晰起来,他意识到,自己正躺在迦勒底的医务室内。

    “哦……我回来了啊……”

    他自言自语道,但光是这么做,就让他的喉咙一阵阵莫名刺痛,手脚莫名其妙发软,就像有人抽走了里面的骨头,而且还带着若隐若现的酸痛,已经对这方面十分了解的江峰,立刻就明白了,自己绝对昏睡了超过30个小时,而且期间滴水未进。

    江峰摇摇晃晃地在病床上坐起来,靠坐在病床上,他先是直愣愣地看着对面的雪白墙壁,随后转过头,顺着自己手臂上的输液针头,网向挂在床边输液架上的生理盐水,他在发愣,在接下来相当的一段时间内,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是在盯着那袋生理盐水。

    “……损失惨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