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浪拍打而来。

    显然,这里并没有通常意义上的水流,自然不可能是由水组成的大浪,无数的线虫互相缠绕,它们借助彼此的身体支撑起来,汇聚为百米高的巨浪,直接朝着降落的飞行设备和战士们拍打而来,在这线虫的巨浪面前,战士们就像蚂蚁站在人类之前那样渺小。

    战士们迅速做出了反应,他们没有丝毫迟疑或者犹豫,直接舍弃了好不容易夺取而来的空间,迅速向着落在地上的飞行设备收缩过去,并且开始重新进入飞行设备之中,与此同时,从飞行设备水晶外壳上泛出惊人的热量,这由水晶内层的物质分解产生,就像燃烧的柴薪。

    这些热量像光环一般,猛地向四周掀起熊熊烈火。

    “轰————”

    线虫的巨浪拍打而下,与之相伴随的,是漫天飞舞的黑色焦灰,以及溢满周围的烤肉焦香,那一艘艘飞行设备就像屹立的礁石,面对汹涌的线虫巨浪,它们用高温和火焰保护了自己,在英灵座的地面上,留下了一个又一个焦黑的灰圈。

    突破了最外层的魔术防护墙,突破了由线虫构成的巨大天幕,现在,这不断掀起的滔天线虫巨浪,便是突击部队要设法克服的第三道难关。

    幸好,他们已经对此有所准备。

    被数艘飞行设备牵引着的迦勒底,缓缓从线虫天幕的破洞之中降下,随后,伴随着一声声轰鸣和巨响,这座建筑物开始从内部爆炸开来,每一次爆炸都发生在恰到好处的节点,全部的爆炸便连成一曲悠扬的长歌,这景象简直堪称艺术。

    在经过精确计算的连续爆炸之后,迦勒底仿佛身穿重甲的骑士缓缓脱下铠甲,整座建筑物看上去生生瘦了好几圈,迦勒底那被各方魔术研究机构,用不同手段加固强化过的外墙倾倒而下,这些原本就是优秀魔术素材的材料,脱离了这座建筑物,化作一片片厚重而巨大的碎片,向着地面落去。

    突击部队对此早有准备,重量迅速减少的迦勒底亚斯,也不再需要那么多飞行设备拉扯牵引,有飞行设备脱离了迦勒底的周边,向着那些落下的碎片迎去,柔和的磁力从水晶中涌出,仿佛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拖住这些向着地面落下的碎片。

    这些碎片轻柔地落到地面上叠好,就像一座座小小的砖山。

    15 血路

    在基督教的神话传说中,摩西只需要抬抬手,就能让伟大的上帝赐下祝福,让整片红海都向着两边分开,为以色列人创造一条康庄大道,不过很遗憾,在此时此刻,神话早已经遭到彻头彻尾的遗弃,这些自远古传递下来的古老传说,在这里没有半点用处。

    没有什么伟大的圣人,能够只是招招手,做一些轻而易举的祈祷,就将眼前翻涌的线虫之海分开,不断掀起又拍打而下的巨浪,能够立刻吞噬每个不慎涉足其中的不谨慎者,就连半点骨头都不会剩下。

    突击部队没有摩西,但并不意味着战士们便无计可施。

    趁着这线虫巨浪收拢和翻卷之间的短暂瞬间,有战士从被热量保护的飞行设备机身中冲出,他们笔直地冲向这些降落机身的中间,在那里,迦勒底外墙的碎片整整齐齐叠在那里,仿佛被一圈篝火守护着,不会陷入黑暗遭到偷窃的宝石箱。

    借助外骨骼所提供的强大力量,这些突击部队的战士们一声低吼,便将那些材质形似金属的碎片举起,他们有的将其举过头顶,有的将其扛在肩上,这些面目不清的人们没有半点犹豫,带着这些沉重的碎片就冲向前方。

    外骨骼自带的探测指示装置告诉他们,那个方向存在超高的能量反应,那能量的量级远超数据库中的所有记载,不需要任何多余的指示,每一个战士都能够知道,那里就是星之救主本体的所在。

    他们没有摩西,他们只能用身体去分开那汹涌的线虫之海。

    当然,其实也没有那么夸张,他们只是采取了有昭和风味的作战计划,又不是完全变成了昭和那帮意义不明的货色。

    奔行的战士们举着外墙碎片,他们来到飞行设备灼烧光环的边缘,狠狠地将那一大块碎片,重重地砸进地面的石板里,这些碎片足够大,外骨骼提供的力量也足够大,战士将两片碎片都砸进石板里,让它们互相支撑着搭起来,就像是搭建起了一顶小小的帐篷。

    简陋的帐篷数量多了起来,它们首尾相连之后,便形成了一条狭窄的道路,战士们从外骨骼的后腰上,取下看着像是一只扳手的简易建造工具,他们将这建造工具摁在两顶帐篷首尾相接的缝隙处,摁下上面的小小红色按钮,耀眼夺目的火光从扳手之下暴起,在眨眼之间,便完成了粗暴的焊接。

    由两块碎片搭起来的帐篷不断延伸,这条狭窄而崎岖的道路也不断延伸,但这些搭建道路的战士们,可不是在静谧的河岸边野营,没有给他们太多喘息和休息的时间,线虫构造而成的巨浪再次席卷而来。

    “撑住————!”

    怒吼和咆哮声在狭窄的道路里飞旋,突击部队的战士们发出毫不畏惧的咆哮,他们以身体作为支撑,一边双手握紧枪械,一边用肩膀为支柱,死死撑住了不算多么坚固的碎片帐篷,伴随着他们几近破音的吼叫,呼啸的线虫之浪从高处轰然落下,重重地拍打在这条简陋的道路之上。

    巨大的重量加诸于外墙的碎片上,仿佛有无数个巨人高高举起沉重的石锤,再狠狠地击打在那些混杂着大量优质罕见材料,因而格外坚硬的碎片上,但锤击所造成的冲击只是暂时的,这份沉重与压力确实恒常而持续的,战士们咬牙死撑,只期望不要被线虫冲垮这条构成这条道路的“帐篷”。

    咚咚的声响急促而迅猛,不断在帐篷的外侧响起,仿佛正有暴雨倾盆,但直面线虫之浪的压力,可比面对暴雨要大得太多了,越来越多的线虫堆积在碎片之上,它们互相拥挤着堆叠着,被巨浪本身所裹挟,在碎片上越压越多。

    战士们死死支撑着碎片,将两顶碎片帐篷焊接起来的工具扳手,不断发出欺凌的哀鸣,连带着战士们的外骨骼,也发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关节处不断爆出一串串火花,压在碎片上的力量不断变大,随时都可能超过他们和外骨骼承受的极限。

    有些人撑住了,但有些人没有,伴随着含糊不清的叫喊声,有几处碎片帐篷被冲倒了,在其下支撑着碎片的战士们,就连留下遗言的时机都没有,便被卷入涌动的线虫浪潮之中,而在他们旁边的战士,没有一个打算伸出援手,他们只是漠然地扣下了扳机。

    淡蓝的流火自枪口喷出,阻止线虫的涌流向着两边扩散,等到这一波线虫的巨浪过去,他们便没有丝毫停顿和迟疑的,继续进行自己的工作,被线虫巨浪冲垮的地方,自然会有另外的战士赶来补上。

    没有人会去救援别人,因为面对星之救主的恶意和杀意,他们根本就没有那个余力,迦勒底出于习惯和传统准备的医疗室,注定是毫无意义的无用功。

    于是,伴随着生命的不断逝去,以及不时在在线虫巨浪中响起的自爆声,这条用命和血搭建起来的小道,笔直地向着英灵座的中心,向着身处安全地方,正在漠然看着人类做殊死一搏的星之救主延伸。

    人类的生命在此时此刻,显得如此廉价,这些战士,他们或许有着家庭和朋友,有着自己的生活,但在这里,他们存在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继续用碎片建起新的帐篷,让这条道路接着向前推进。

    这一切的牺牲,都自有其最终的目标——两道身影,正在这条狭窄的生命之路中穿行。

    走在前方的那个身影,看起来高挑而修长,他身穿着银白的战甲,手中紧紧握着一把被迦勒底旗帜包裹的长剑,他有着璀璨的金发和碧蓝的眼睛,不时轻轻摆摆头,看看两边支撑着碎片帐篷的战士们,柔和的感情与色泽在他的眼中流淌,那是混杂着自豪与愧疚的复杂心绪。

    自豪于他们无所畏惧的牺牲精神,愧疚于自己无法和他们并肩而战。

    至于走在后方的那个身影,那是个穿着款式特别,色泽纯黑的御主服饰,平平无奇的男人,没什么好说的。

    16 火炬

    贞德在前,江峰在后,这对来自于迦勒底的从者和御主,踏上了他们最后的旅程。

    很奇妙,或许是命运有意为之的戏弄,或许是残酷现实促成的奇妙巧合,掀开拯救人理序幕的,是江峰和贞德,而为这趟漫长旅程闭幕的,同样也是江峰和贞德,他们有过很多同伴,但大多死在路上,或者选择了离开与远去。

    兜兜转转,走到最后的,依然是这对最初的御主和从者。

    贞德虽然不时向着周围的战士们,投去鼓励或者关怀的眼神,但他的脚步可没有丝毫迟疑或者动摇,手中紧紧握着用旗帜包裹的长剑,身配满是划痕,饱经风霜的银白战甲,他走在前方,像是一名忠心耿耿的骑士,在为江峰开辟出通往未来的道路。

    江峰默不作声地走在后面,他看起来面无表情,双眼也没有丝毫聚焦,看起来就仿佛一具会动会走路的活尸,他不看周围支撑着碎片的战士,也不看就走在前面的贞德,只是微微低垂着头,仿佛是具在跟着贞德前进的木偶,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沉默,充满了莫名氛围的沉默,笼罩在两人之间,而贞德与江峰完全不同的心理状态,则让这份沉默显得更加诡异,他们没有对话,只是一人走在前,一人走在后,只有不时迅速掠过这对御主和从者,赶往前方去延长这条通道的战士们,才能够稍微动摇这莫名的沉默。

    线虫的巨浪席卷而来的速度越来越快,给予人类喘息的时间越来越短,那些蠕动线虫互相缠绕,拍打在碎片上的轰鸣声此起彼伏,战士们装备的外骨骼发出凄凉的哀鸣,不时会有碎片帐篷被冲垮,随后便是火焰从枪口涌出的声响,诸多声音混合在一起,就仿佛催促着人类下地狱的鼓声。

    杂乱的声响汇聚为听觉的炼狱,而味觉同样不好过,线虫被烧灼时散发出的古怪焦香味,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淡淡血腥味,外骨骼摩擦时发出的钢铁气息,线路过载烧焦所产生的塑料烧灼味,柔和的与刺鼻的味道混杂在一起,有个词可以完美形容这样诡异的味道。

    战场。

    在这条用人命铺就而出的狭长道路中,御主和英灵在沉默地行走,仿佛永远都走不到尽头。

    但那也只是错觉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