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这就是最后了。”

    看着自己御主的背影,贞德脸上的笑容似乎更加明朗了一些,他缓缓开口,用低沉而沙哑的嗓音轻声说道,迦勒底的圣人已经很累了,他已经奉献出自己的一切,将自己完全燃尽了,不过,他向来讨厌不告而别。

    刹那间,无数的光影与记忆在他的眼前飞掠而过,那些令他苦恼的,那些令他自豪的,那些令他哭笑得不的,喜怒哀乐,诸多情感相互交融汇聚,他原本以为自己会很痛苦,但终于真地走到了这一步,他却惊讶地发现,自己似乎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痛苦。

    无数的难关阻拦在前,他跨越了;无数的强敌屹立在前,他取胜了。漫长旅途中的漫长回忆,最终化作点点离散的星火,它们飘飞在空中,燃烧在每一个意识的角落,最终汇聚为整片燎原的大火,将他的思绪烧遍。

    很奇妙,贞德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种感觉,那火焰并不烧人,也不会让他痛苦,却只会让他感到温暖,迦勒底的圣人很高兴,自己能够将最初的决意贯彻到最后的时刻,他没有辜负自己的职责,也没有辜负自己的御主,他做到了自己能做的所有事,接下来,就交给御主吧。

    这如释重负的感觉,还挺不错的。

    “从者·ruler,贞德。”

    “能遇见你,真是太好了。”

    他看着江峰,轻笑着说道,随后,熊熊燃烧的火焰熄灭,贞德也逐渐化作璀璨的金光散去。

    江峰继续迈步向前,没有回头,他死死盯着前方的星之救主,只是抬起右手,用力握拳,仿佛在给逝去的英灵鼓劲。

    “等我赢给你看!”

    17 重逢

    与外界相比,由七根石柱环绕起来,略微高于地面的这座广场,简直就像是处于另一个世界。

    退一步,是翻涌呼啸的线虫之海,它们互相缠绕在一起,想方设法吞噬所有误入其中的不谨慎者,进一步,便是宁静祥和的广场,唯有吊在中央,被那些金色锁链紧紧缠绕的心脏,以及心脏下那个站立不动的身影,才给这里增添了些许诡异的违和感。

    唔,好吧,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线虫之海要比广场上安全多了。

    迦勒底的御主揉了揉脸,他习惯性地想要露出微笑,但不知道是否因为身体上的过度劳累,还是心灵已经被负面情绪所占据,他扯了扯嘴角,没能笑出来,只是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职业水平低下的小丑,不过江峰对此并不强求,他耸了耸肩,用力晃了晃脑袋,垮着个欠揍的死人脸,晃晃悠悠就走了过去。

    江峰的姿态很随意,甚至显得完全没有半点戒备的感觉,就好像他正走在家附近的街道上,出门只是为了去便利店买瓶可乐,整个从离家到返家的过程,不会超过十分钟,而不是走在星之救主的老巢,被翻涌的线虫之海围拢。

    江峰的眼神很随意,他向着左右望望,看向那高耸的巨大石柱,发出一阵阵似乎是在感慨的惊叹声,接着,他又望向那枚悬在中间的巨卵,嘀咕了两句和电子游戏有关,并不多么重要的怪话,最后,他将视线投向巨卵之下静立的人影。

    虽然说是人影,但那只是遣词用句上的习惯罢了,那根本就是由无数细小线虫,纠集缠绕起来的人形姿态罢了,祂没有五官没有皮肤,更加没有任何可以和人类这个名词,搭上半点关系的要素与特点,非要说的话,也就是那线虫堆积起来的姿态,像个身材修长的女性罢了。

    跨越了漫长的旅程,江峰和星之救主,于这英灵座的中心再度重逢。

    仿佛是感受到了江峰那毫不掩饰,充满了恶意,还在不断上下打量的目光,星之救主缓缓低下头,随后转过身来,看向了正在瞅着祂的迦勒底御主,当然,这么说也只是出于修饰上的便利,这线虫堆积而成的存在,并没有可以分辨的脸庞和躯体,只不过祂做出了类似的动作罢了。

    “啧啧啧……”江峰在巨卵之前站定,他和星之救主间的距离,只有短短的数步之遥,他甚至可以清楚地看到,构成星之救主的线虫是如何蠕动缠绕的,但他并不恐惧,而是摸着自己的下巴,望着眼前的人形,发出意义不明,但让人火大的声音:“都过去这么久了,你怎么一点都没变啊。”

    言谈随意,语气甚至都显得有些轻佻,这不像是两个死敌,倒像是两位久未见面的老友,正在嘴角含笑的互相打趣,当然,江峰笑不出来,而星之救主,则更是连产生“笑容”这个表情的器官都没有。

    “你能够来到这里,我们是没有想到的。”星之救主缓缓开口说道,或者该说,有声音从祂的躯体之内发出,与过去那仿佛由无数人共鸣而生,光是听着就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相比,祂的声音依然像是无数人在同时低语,但却变得更加柔和,不同的音调间也更加调和。

    “人类果然很危险,我们一直以为,我们做好了所有该做的准备,也能够应对所有的状况,但你们——但你,总会让我们感到惊愕。”

    构成星之救主的线虫,开始以更加剧烈的姿态扭动,它们绷紧自己的身子,互相勾连交缠,有的将自己的身躯拉长拉扁,仿佛一张突然张开的面皮,有的则是变得硬化,身体的构造也变得节节分明,就像是一段不停扭动的骨头。

    这突如其来的剧变还在不断蔓延,似乎每一只构成星之救主的线虫,都开始改变自己的形态,这让本来像是个人形线虫堆的祂,变得看起来像是一块柔软的橡皮泥,正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揉捏塑造着这块巨大的橡皮泥,将祂重塑为全新的姿态。

    仿佛噩梦成真一般的景象,正在江峰的面前上演,但迦勒底的御主面不改色,他只是咧咧嘴角,似乎是在无声表达对星之救主的嫌弃,然后还向后退了两步,大张旗鼓地拉开了和星之救主的距离,彻底将自己的嫌弃给具象化了。

    无视了江峰那毫不掩饰的厌恶之情,就在江峰的眼前,星之救主干脆利落且高效地,完成了对自身的重塑,站在江峰眼前的,不再是由一堆蠕动线虫聚合而成的怪物,而是一个……人,至少从外表看上去,确实像是个人。

    那是个介于男性和女性之间,没有任何第二性征的人,祂就像是那类医学课上使用的假人模型,但却又要比单纯的假人和模型,要显得更加诡异,祂有着苍白到显得发亮的皮肤,身体的线条介于柔美和强壮之间,似乎具有一定女性的特征,又似乎具有一定男性的特征。

    那躯体已经很诡异了,祂的脸庞则更加莫名让人恶寒,那脸庞乍看上去,似乎没有任何特征,脸部的线条和五官看似柔美,但却又带着莫名的强硬,又像男性又像女性,而如果再多看一眼,就会觉得充满了莫名其妙的熟悉感,似乎曾经在某个地方,见过这样的脸庞。

    可以说,这么一个仿佛人类般的躯体和脸庞,根本就是完完全全的矛盾聚合体,既男又女,非男非女,透着柔媚的美感,又散着刚毅的强韧,拥有柔和曲线的同时,却又有着强硬笔直的姿态,简直就是疯狂与妄想的杂糅。

    祂乍一看上去,明明显得平平无奇,但只要看到过,这幅诡异的姿态便会深深铭刻在脑海之中,随后,那无处不在的违和感,就会难以自控地越发膨大,直到看到那姿态的人,终于认清一个极其危险的事实。

    这玩意,根本就不是人。

    “……你在做什么。”江峰双臂在胸前环抱,他看着星之救主将自己化为不像人的人,嘴角忍不住地抽搐,好像下个瞬间,就会破口大骂出来:“……这算是某种震慑吗。”

    “我们在对你表达敬意。”转化为诡异人形的星之救主,缓缓抬起那没有半点表情,看上去像面具多过像人脸的面庞,祂的声音平静漠然,不,应该说,祂的声音向来如此,仿佛一条直线般,听不出半点情绪的波动:“能够走到这里,你值得我们表达敬意。”

    “这根本就不是敬意,而是惊吓吧……”江峰长叹一声,他抬起手,捏了捏自己的鼻梁:“算我求你了,把自己变回去吧,看你这幅样子,我根本就没法正经和你交谈啊。”

    场面——呈现出诡异的和谐。

    江峰和星之救主,这对本该在与彼此相见的瞬间,就立刻展开惨烈厮杀与斗争的仇敌,此刻却表现出了惊人的和谐,甚至都有点他们正在说相声,一方装傻充楞,而另一方吐槽奚落的感觉了。

    这并不正常,但江峰和星之救主,也明白这份平静不正常,不过,这并不妨碍他们,享受这转瞬即逝的清闲。

    说来奇妙,虽然身为不可能言和的死敌,但在这个世界上,江峰和星之救主,他们或许是唯一能够理解对方,并且和对方处在同等高度,进行完全平等交流的存在。

    对于星之救主而言,江峰的存在就像楔子,深深地钉在祂的记忆之中,仿佛从祂拥有了意识的瞬间开始,这个男人的命运就开始和祂纠缠不休,他是自己的第一个敌人,也是让自己损失最为惨痛的敌人,正如星之救主所说的那样,祂愿意对江峰表达足够的敬意。

    而对于江峰来说,他对于星之救主的情感则更加复杂,原因也很简单,作为一个已经习惯隐藏自己的人,哪怕是他最亲近的英灵们,也不知道他最大的秘密,但星之救主知道,江峰来自异世界,这个小小的秘密就像无形的锁链,一端拴着他,一端则拴着星之救主。

    联系是必然存在的,不管这双方是否愿意,在最初那糟糕到极点的相遇之后,不论是江峰,还是星之救主,便都已经在自己的直觉之中,产生了某种奇妙的感知,这其中并没有多少神秘学上的因素,更多的像是某种情感和认知的预测。

    终有一天,他们中的一方会毁灭另一方,胜利者将会踏着败者的尸体,升上更高的地方,他们之间不存在任何和解的可能,只有一方的彻底毁灭,才能给这段充满了鲜血的关系画上句号。

    星之救主那畸形而扭曲的人体,伴随着一次次蠕动消去,这是祂第一次可以扮演人类的姿态,也是最后一次扮演人类的姿态,星之救主并不觉得,还有什么其他人类,能够有那个机会接受祂的敬意。

    老友重逢的快乐时光结束了,接下来就是爽朗明快的互相厮杀了。

    18 共赴地狱

    星之救主冷漠地褪去那糟糕透顶的伪装,而江峰则再次向前迈开两步,他就那样双手空空地站在星之救主面前,俯视那堆约比自己矮上两到三厘米左右的线虫堆。

    “星之救主,星之救主……你瞧,我过去一直不太明白,为什么那些邪恶的大反派,总是要在故事的最后,对正义的英雄主人公们,大肆讲述自己的故事,大肆追忆自己的往昔,但现在,我开始明白了。”看着线虫蠕动为一个人形,江峰缓缓说道:“好不容易布置出了一个超级酷炫的计划,肯定会想炫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