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以前,他们俩肯定是就着话茬一通批评,但现在,看了看儿子,就是一向快人快语的梅秋萍,也没有说什么。

    过了一会,冯振昌才说,“你觉得好就好。”

    梅秋萍觉得老伴这话说得不太好,这话不就明摆着说,你觉得这样不好不满意?

    “现在也挺好的。”她说。

    冯振昌也听出了她话里意思,总之,至少有一段时间不好?

    冯一平笑了下,爸妈话里没说的那些意思,他全听了出来。

    听他们原本是想照顾自己面子的话,结果都说得这么不圆满这么勉强,可见他们对自己这个人的事,是有多么不满意。

    他认真的看了看爸妈。

    即将70的老爸,和再几年就60的老妈,看起来都很硬朗,眉眼间,也都非常从容,虽然他们脸上,当年日晒雨淋留下的印记依然非常明显,让人一看,就知道他们的出身。

    但他们现在哪怕还是穿着当年的衣服,随便倒哪儿,哪也不会被人当成乡下人嫌弃,最不济,也会被人当作是节俭但非常成功,身家远比一般人丰厚得多的乡镇企业家。

    主要,是他们的气质。

    当年他们无论走到哪里,腰都习惯性的佝偻着,总是一副谨小慎微,很好说话,很好欺负的样子。

    真也不是胆小怕事没有骨气,是那时的他们,知道自家的日子,真经不起半点额外的波折。

    就怕遇上点什么事,真遇上了,也只能把自己的感受尊严什么的全放一边,只为了能把日子好歹维持下去……

    但现在,很多事对他们而言,都不是事,虽然现在走在路上,依然习惯性的靠边走,无论在什么场合,轻易也不会有什么动作,但真有事,对上谁他们都能轻松应对下来。

    只要是想争,就一定能争赢争胜……所以他们现在,才总是透着一股从容淡然。

    而且还是有着无尽底气的从容淡然。

    冯一平非常高兴爸妈能有现在这样的状态。

    只是,有时候,日子太顺了,真也不好。

    “我知道,我个人的事,让你们生了不少气,”他说,“趁今天这样难得机会,我有些心里话,想和你们说说。”

    “我知道,无论是爸,还是妈,你们都想着,能风风光光的为我操办一场婚礼,估计你们这些年连这场婚礼的细节,都想了好多。”

    冯振昌转头去看海。

    当然想了很多,连一些人在那个时候,会跟他说什么,他都不止一次的想过。

    所以无论他还是梅秋萍,只要一想到这事,心里就忍不住难受,就忍不住对儿子有意见。

    “我不是为自己标榜,但我想说,作为一个儿子,无论是对家里,还是对乡里的人,我做得,还算是不错,应该能让爸妈你们俩,在所有人面前都大大方方的抬起头来。”

    这一点,他爸妈当然非常赞同。

    他们这个儿子的作为,何止是让他们在家里那一块人的面前抬起头来?都能让他们在全世界面前抬起头来。

    任谁知道冯一平是他们儿子,不会夸赞他们两句,说他们培养出了一个好儿子?

    “只是,有些事,我也不想的,虽然我很努力,但我也控制不了。”

    “让人在我个人的事上有话说,让你们觉得难受,我也很难受。”

    这一点,正是冯振昌和梅秋萍最在意的地方。

    就连当年的老邻居,92年之前,日子一直比他们家好,现在当然是方方面面都不能比的冯宏兵家,他妈妈,现在又能在他们俩面前,说他儿子和儿媳妇多好多好。

    儿子要是在个人的事上,也能像其它人一样,他们这一生,那就真的非常圆满。

    所以当知道儿子和此前他们都不太熟悉的张彦结婚以后,他们的这个气,一直就顺不过来。

    “我也不想你们理解,但事情已经是这个样子,我希望,你们至少能接受。”

    “我也不可能是完人,但看在大多数方面,我还算是争气,你们能不能也想开点,不要一直就在这事上过不去?”

    “跟我们过不去,也跟你们自己过不去。”

    “我想,就是那些总是在人前说事事顺心的人家,一定也会有不顺心的事,是吧。”

    “我是一直想你们俩,能过得快活,但你们要是还是像现在这样,一直在这事上较劲,我真的也没办法。”冯一平认真的看着爸妈说。

    “在其它的事上,别人都比不过你们,在这件事上,你们也就想开点。”

    冯振昌没表态,梅秋萍想了一下,“我们真的也没较劲,就是……就是……”

    她好像找不到合适的词,后来才说,“你这样,总不是个事。”

    到了他们这个年纪,别人总会问,儿子和儿媳妇感情好吧,孙子孙女长得好吧。

    但他们都不知道该说儿媳妇是谁。

    他们怎么能不气?

    “我能安排好。”冯一平说。

    冯振昌清了下嗓子,“你一直说35岁要退休,是不是因为这个。”

    “有这方面的原因,”冯一平点了点头,“我希望,将来能有更多的时间陪他们。”

    对工作和生活,他能轻松的分出主次来,工作,最终都会落实到生活里,工作,就是为了生活。

    “还有一个原因,”他低头说,“这些年,我压力一直挺大,一直挺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