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节就是公共大课,阶梯教室上座率高达百分之九十八,钟时天还没自恋到以为是自己的魅力,学生们也是今天才知道是他来代课。唯一的原因是他的导师是全校考勤最严格的老师,缺课一节,取消考试资格。

    但一百多个人的大课堂,就算是导师也无法约束每个学生都精神抖擞,这节是公共选修,还没正式上课后面五排的学生就全趴了。

    当钟时天走进教室站在讲台上,倒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他上学期也代过课,不过不是这些人,所以大家以为他是乱入的高中生,还有人叫他小弟弟。

    钟时天也没纠正,只是在上课铃响后面向一个班的人,拍了拍手让他们安静下来,温和有力地开口:“由于蒋老师从这周开始去繁市进行为期半个月的学术交流,所以这半个月的西方近代文化史由我来代课。我叫钟时天。”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虽然比你们大不了几岁,在课堂上你们得叫我钟老师。”

    “那课堂下呢?”不知道是哪个角落的大胆女生喊道。

    钟时天笑容得体,“课堂下你们要完成作业。”

    台下发出了起哄的笑声。

    钟时天做了个收声的手势,他拿起点名册,“现在我们开始点名,睡着的同学醒醒,这关乎到你们这门课的成绩。”

    一百多个名字,开头就是个挑战,钟时天颇有先见之明的吃了颗润喉糖,这关他还算顺利,也没念错哪个学生的名字。

    只是在最后几个名字,钟时天看到了意外。

    “刘静心。”

    “到!”

    坐在第一排靠最右侧的女孩举高手,钟时天也下意识看过去,就对上了一张意想不到的脸。

    赵疏遥坐在那女孩旁边,他穿着简单的呢子外套,带着黑边眼镜,对钟时天文质彬彬一笑。

    在课堂这个特定环境看到赵疏遥,钟时天有一瞬间的怔忪,他们之间的时光忽然穿梭回七年前,那个称得上无忧无虑的时候,他们在学校里相恋,偷偷在无人的教室里接吻,比任何人都甜蜜。

    他看到赵疏遥启唇缓缓说:钟老师。

    发散的狎念骤然收束,钟时天手里的点名册掉落讲台,钟时天低头淡定拿起来,继续点名。

    原来赵疏遥这两天没来找他,是在准备一个大的,装学生混入他的课堂,真是闲得没事干了。

    钟时天腹诽了几句,目光再也不往那边看,打开ppt流利通畅的讲课。

    因为这堂课的讲师是个小帅哥,颜好声音也好,于是听课率令人感动,课堂互动也活泼,让这节课生动有趣,时间过得很快。

    看着讲台上自信挺拔的钟时天,看他侃侃而谈,看他的一颦一笑,赵疏遥都想收藏起来,这是他从没见过的钟时天,他第一次深刻体会到,这七年的时光给钟时天的变化不仅仅是他的外形,还有他的内心。

    他变得成熟了,也更强大了。

    “我说他怎么那么眼熟!昨天我们在论坛上看到的那个跳舞的视频就是他呀!”

    “哦哦哦哦!是他啊!打开对比看看。”

    后桌有两个女生兴奋的讨论,接着赵疏遥听到了一段嘈杂的喧哗,还有熟悉的旋律。

    是那首歌!

    赵疏遥回过头,两个女生靠着脑袋,盯着桌上的手机。

    “不好意思,我能看看吗?”赵疏遥问。

    女生抬头看到他,不自觉哇哦了一声,心怦怦跳的把手机推过去,“没关系你看吧。”

    同伴戏谑地推她,说什么“你春心萌动了”,赵疏遥没注意听,他紧紧盯着手机屏幕。

    视频的背景他很眼熟,他记得这个地方,那个和钟时天重逢的ktv包间。

    钟时天在那里,在除他以外的人面前跳了那支舞。

    他的《unchanging love》。

    这是只属于他的舞,钟时天答应了只跳给他一个人看,怎么可以在别人面前跳出来?

    他在这七年的心心念念,靠着那张光碟,那句爱语才能硬撑过那段黑暗血腥的日子,钟时天怎么能这样轻而易举的跳给别人看?

    赵疏遥心里猛然升腾起悲愤、嫉妒的火,他转头看向讲台上的钟时天,火舌似乎顺着这强烈的视线,舔过钟时天沉静的侧脸。

    他感受到了什么,也看向了赵疏遥。

    然后被吓了一跳,心脏不安的跳动。

    赵疏遥又犯什么病了?

    第九十七章

    下半节课开始。

    钟时天以为刚才良好的课堂状态可以持续下去,却未料赵疏遥抽风了。刚才他还安分守己,知道自己是来蹭课的校外人,低调内敛,钟时天投入课堂时可以忽略他的视线。

    但现在就天差地别了,赵疏遥死死地盯着他,目光如有实质似的,让钟时天有强烈的被侵略感,他阴沉下来让身后那个对他感兴趣的女孩都顾忌起来,小心翼翼生怕弄出动静。

    更让钟时天不快的是赵疏遥居然也参与到课堂互动,公开和他“叫板”,比如说提一些和课堂无关的问题,挑他ppt的小瑕疵,嚣张又让人讨厌。

    钟时天要是学到了导师的脾气,就直接请他出去了。

    一节本该完美落幕的课被赵疏遥搅得弩张剑拔,害得钟时天没能在规定的课时讲完准备好的内容。

    不过学生倒挺喜欢看这种课堂battle,后半节课清醒率高达百分之百。

    下课后,钟时天把多媒体关机,收拾课本就要走人。

    赵疏遥走了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钟时天头也不抬,“我拒绝回答外校人的问题。”

    “你为什么跳那支舞?”

    钟时天皱了皱眉,抬眼快速看了他一眼,“什么意思?”

    “那天在夜总会,你跳了,对吧?”赵疏遥的目光颤了颤,“那是我的舞,你答应过我不会给别人看。”

    钟时天想起来了,安岚生日那天他跳了《unchanging love》,至于为什么,当时他喝醉了,都能和赵疏遥去开房,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见钟时天久久不答,赵疏遥痛心不已,他抓住钟时天的手臂,“回答我。”

    钟时天不想和赵疏遥有肢体接触,但挣脱不开,而且现在他们还在讲台上,讲台下还有近半数没走的学生正炯炯看着,钟时天可不想传出当众与“学生”发生肢体冲突的新闻,

    于是他反抓住赵疏遥的手腕,拎着包把赵疏遥带出教室,他们来到教学楼后的亭子里,钟时天甩开赵疏遥的手臂怒道:“你到底怎么想的?为什么要来破坏我的课堂?”

    “你先回答我,为什么跳那支舞给别人看?”赵疏遥执着的问。

    钟时天对此感到烦躁,“有什么可为什么的?跳就跳了呗,我编的舞想跳给谁看就给谁看。”

    “不行。”赵疏遥一字一句道,“是我的舞,只有我能看。”

    和钟时天面对面时,赵疏遥反倒脆弱了,说这话他甚至有一丝哽咽,似乎钟时天夺走了他最宝贵的东西。

    这支舞代表了钟时天对他的爱意,可不就是最宝贵的东西了么?

    钟时天本该在这时幸灾乐祸的,因为赵疏遥现在的行径,简直就是七年前他冷漠的孽力回馈,就算知道他当时的苦衷,但钟时天遭受的伤害也是切切实实的。

    可钟时天却酸楚得厉害,他回避了赵疏遥的目光,声音低下来,显得漠然:“跳都跳了,你再说这个有什么意义?”

    “有什么意义?”赵疏遥感觉到有一只手在扼住自己的喉咙,让他发声都如此痛苦,“时天,《unchanging love》对你的意义还在吗?”

    “你觉得呢?”钟时天反问,“还应该在吗?”

    赵疏遥嘴巴张了张,说不出话,他想用力捶捶自己的胸口,让心脏别再疼了。

    重逢以来这时他头一次那么清晰而深刻的感受到钟时天的残忍。

    钟时天闭上眼,缓缓呼出一口气,再睁开眼说:“以后你别来找我了。等下我还有课,先走了。”

    赵疏遥低声说:“你没课了,我知道的。”

    钟时天心里腹诽,就是找个借口离你远点啊。

    “我们去吃饭吧,我没吃早餐,胃有点疼。”赵疏遥说,“然后平静的谈谈,要是你说服了我,我就……就不来找你了。”

    钟时天思忖片刻,觉得可行,便点头了。

    他们去了一家港式早茶餐厅,赵疏遥提前预定了,所以他们一到就直接上餐,春卷,烧卖,水晶虾饺,肠粉……满满一桌的早点,都是南方口味,这对一个在北方生活了好多年的钟时天而言,是不小的诱惑。

    他要在赵疏遥面前保持高冷的矜持,殊不知自己发亮的眼睛已经把自己暴露无余。

    赵疏遥收入眼底,心里淡淡欣慰,他终于在这个人看到了曾经的影子。

    “吃吧。”赵疏遥柔声说,“我点得太多了,你要帮我吃完。”

    虽然每一份的份量都不多,但摆满了一桌也不可小觑,钟时天嘟囔:“我怎么可能吃得完,又不是猪。”这么说着,他拿起筷子夹起一颗虾饺塞进嘴里,鲜美的汁水和虾仁的饱满弹牙在他的咀嚼下越发精彩,钟时天不自觉露出了餍足的眯眼笑。

    赵疏遥撑腮看着他,目光越发柔和,刚才在钟时天那受的伤又因为钟时天而愈合。

    钟时天注意到他在盯着自己时,已经矜持不了了,因为自己腮帮子圆滚滚的,在端着就是滑稽了。

    “别看我。”钟时天背对着赵疏遥,“你说胃疼,又不吃,是不是在骗我?”

    “没有。”赵疏遥也吃了起来,小心维护这一刻的平和,“时天,你刚才上课讲得真好,我也想当你的学生。”

    钟时天重重哼了一声,好像破坏课堂的人不是这家伙似的。

    “让你不开心了,我向你就道歉。”赵疏遥说,“但凡和你有关的事,我总是不能保持镇定。”

    钟时天从以前软硬都吃的好脾气成长为吃软不吃硬,无论如何赵疏遥主动道歉平息了他心中的怨怼,钟时天敷衍点头,算是接受了。

    赵疏遥对他微笑,又悄悄把椅子挪向他,还贴心帮他把吃完的蒸笼放到自己面前。

    钟时天就更发不出脾气了。

    这时赵疏遥的手机响了,他皱眉拿出来看了眼,起身接听了。

    “怎么了?”

    钟时天捧着奶黄包吃,耳朵偷偷竖了起来。

    “他们还没放弃?那就继续抬高价格。”赵疏遥手插着裤袋,他依然是那副装扮,但淡漠冰冷的神态不再是稚嫩的学生该有的,而是一个高高在上的掌权者,“这是第四块,失去了这些开发权,他们无法贷款融资,那么那些债,他们就还不上。”

    “赵捷修那个蠢货,到现在没把那笔黑钱砸出来,还挺让我意外”赵疏遥带着轻鄙,“我倒是要看看他们能坚持多久。”

    通话很简洁,不到一分钟赵疏遥就坐回来了,面对钟时天他又如沐春风,抬手用指腹蹭掉钟时天嘴角的奶黄馅。

    “嗷。”钟时天往后仰了下,按住了被碰的地方。

    “沾到了。”赵疏遥说。

    “我自己来就好。”钟时天嘀咕,他又问:“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去接你的那天。”赵疏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