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不及思索自己好端端地为何会吐血,便失去了自己的意识,整个身子朝着松软的雪地栽去,莹白浸染了他一身,似是要将他融化在雪色之中。

    而此刻躺在殊华殿中原本毫无反应的池渲,突然转头对着地面吐出一口鲜血,殷红的血液在地面上缓缓流动,池渲的脸色又白了一瞬,但整个人却像是突然松了口气一样,重新躺了回去。

    仰头看着屋顶,半晌都没有反应。

    两人像是约好的一般,同时称病。

    池烬有几日没有见到池渲,就有几日没有见到慕清洺,乍暖还寒,殊华殿现如今的火炉比起在寒冬时分的时候还要多上一些,摆放在殿内,默默暖着池渲的身子。

    自那一次吐血之后,慕清洺便在床榻上躺了多日。

    等到身子好了些,便直接去了赵府,特地换了一身白色的衣衫,眉目笼上一层病容,行走在雪地之中,脆弱又坚韧。

    现如今门外的白绫已经撤下来了,但是府内的祠堂烛火线香不断,

    慕清洺到了赵府之后,先是给赵鸿俦上了一炷香,这转头看向一旁跪在地上烧纸的方禹,眸光轻轻颤动,死人已经入土了,活人还需得一个个安置好。

    “你…今后打算怎么办?”

    不论是留在上京还是回津安,方禹的路他都会帮忙铺好。

    方禹在上京城中并无朋友,熟知的人也都在津安,他本以为方禹会选择回津安,却看见方禹连片刻都未思索一下,便转头看着他说道。

    “慕学长,我想留在你身边。”

    原本在赵鸿俦去世之后如同死灰一般的眸子,此刻看向慕清洺,眼底似乎又燃起一小簇火苗,虽然微弱但真实存在。

    闻言,慕清洺在短瞬间的怔愣之后,突然明白了方禹看向自己的眼神,赵鸿俦这么多学生里,赵鸿俦最喜欢慕清洺,方禹也最喜欢慕清洺,是因为慕清洺和赵鸿俦很像。

    他点头答应下来。

    “过段时间便搬去太傅府吧。”

    外头的大雪一连数日都没有停止,像是要把人都埋葬起来,但任由屋外的天气有多恶劣,殊华殿内的火炉只增不减,恰如春意的温暖包裹着池渲。

    一连在床榻上躺了大半个月,等到池渲起身的时候,屋外的大雪已经停了。

    她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镜中的自己,脸色依旧苍白,但好歹是恢复了气力,扫上些胭脂便遮了下去,从镜中收回视线,打开妆奁,将那支木槿花簪子给拿了出来。

    她伸手摸着那支簪子眼中有不舍有留恋,最后犹豫半晌,只得将那簪子重新放了回去,却是打定了主意再也不去碰了。

    见池渲醒来,最高兴的莫过于计酒,她忙去熬了补汤亲自给池渲送来,在蛊虫被驱除之后,身子空得厉害需要多补补。

    但是计酒刚刚将补汤放在池渲的面前,就听见对方说道。

    “晋王呢?”

    现下顺王死了,齐王死了,还剩下一个晋王。

    ·

    不论是严寒还是酷暑,教坊司内都是一副百花盛开的模样,风光比上好的景色还要旖旎上半分,比不知讨好的山水要更加诱人。

    眼下的教坊司当中,丝竹调笑声不断,晋王将自己埋在酥胸玉腿中,用这种方式驱散心中面对未知的恐惧,他心中明白,自己这次是不能离开上京了,那就在剩下的时间内尽可能地享乐。

    周围的莺莺燕燕并不知道这个穿金戴银当今亲王的烦恼,只是使出浑身的解数去讨好晋王,用自己的柔情,媚客的技法从晋王身上换取更多的银钱。

    可就在奢靡的脂粉味道将晋王包裹起来的时候,房门突然被人在外面暴力踹开,踹碎了这一室的温情旖旎。

    在看清楚从门外走进来的人影之后,晋王肥硕的身子抖了抖,随后从温香软玉中挣扎着出来,跪倒在池渲的面前,白着脸结结巴巴地唤了一句。

    “姑…姑姑。”

    眼下雪是停了,但是严寒还未彻底散去,笼罩在众人的心头,像是地上还未化开的积雪一般,这几日的干冷比起大雪日更甚。

    赵雨凝待在亭子当中,身上的丧服还没有换下来,不过是短短几天的时间,整个人被悲痛折磨的面如土色,哪怕还瞧得出之前温柔如水的模样。

    赵雨凝愣愣站在亭子中,似是在出神想着什么许久都没有回过神来,就像是留在赵鸿俦身上的时间一般凝固了。

    哪怕是耳边越来越清晰的脚步声,都没有换来赵雨凝的一个眼神。

    慕清洺抬头走进来,看见的便是赵雨凝出神地望着湖面。

    他理解赵雨凝心中的苦痛,但是滚了滚喉结,节哀的话不想多说,只能将袖中早就写好的家书拿了出来,递到赵雨凝的面前说道。

    “这是我的亲笔信,若是你想回津安的话,可以直接去慕家,他们看见我的书信自会收留你。”

    “若是你想留在上京城,我在上京城还有几间铺子宅院,下午就拿来给你。”

    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书信,赵雨凝弯了弯毫无血色的唇角,随后将书信给推了回去,示意自己不需要,随后不再去看慕清洺,将视线投放在远处望着远处的林子,轻叹一口气说道。

    “我劝过父亲的,他的身体已经不适合再劳累了,可父亲还是执意来了。”

    在赵鸿俦来了上京之后,赵雨凝和赵鸿俦心中都明白,此生恐怕都没有离开上京城的机会了。

    “我和父亲的性子不一样,他的很多观点我都不同意,你不必因为答应了他什么就来对我多加关照。”

    “人活一世,重要的人很多,但还是得先让自己活得畅快。”

    话音落下,她收敛了一下情绪,转头朝着慕清洺看过去,哪怕赵鸿俦的身子已经被厚土和浮雪给埋了个严严实实,但是自责和懊悔还没从慕清洺的脸上褪下。

    她弯起唇角对着慕清洺笑了笑,轻声安抚道。

    “此事不怪你,我看过父亲的伤口,他是自戕。”

    “这个世上除了他自己想死之外,我还想不到任何人能杀死他。”

    只要赵鸿俦想,他有百种万种的方式将自己活下来,比如诗词墨宝,而这一点赵鸿俦已经做到了,从今以后在靖国文坛中,赵鸿俦的名讳会流传千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