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的尹姁娥好像一支娇矜的凤仙花,挑剔的慢条斯理,高傲的得意洋洋;如今却成了颗低调朴实的小白菜,眉也顺了,目也柔了。与这段日子度假般快乐的少商不同,尹姁娥明显被收拾的很全面很彻底,似是一夜之间长大了。

    寒暄致礼后,尹夫人萧夫人外加桑氏三个女人到屋内谈成人话题去了,偏偏程姎这阵子在庄园查看开春要用的粮种,尚未回返,只余少商和尹姁娥面对面坐着,相顾无言。

    “……不曾想,你的伤还没好。”最终,还是尹姁娥熬不住先开口了。

    少商摸摸自己的脸,苦笑道:“我也没想到。”这幅皮子卖相好,质量却差,这么点小小殴伤痊愈的跟蜗牛爬似的。

    “阿姊的伤呢?那日我下手也不轻。”

    尹姁娥惭愧的笑了下:“也就疼了三五日,如今早全好了。”

    少商心道,早知自己的伤好的这么慢,当初应该再多打她两拳。

    “……都是我的不是。”尹姁娥满心诚恳,“人生于世间,都有那么几件苦楚,哪有一生无忧无愁的。这些日子,我知道了外家当年好些事……”她忽哽咽起来,“真是血泪斑斑,真不知道阿母当初是怎么熬过来的!倘若当年有人如我一般讥讽我阿母无父无母,我非活扒了那人的皮不可!”

    少商默默的递了条绢帕过去,尹姁娥接过来擦拭泪水:“本来阿母已多年不曾想起以前的伤心事了,都是因为我,阿母哭了好几夜,还病了一场。阿父阿姊还有兄长们都怨我,说我凉薄,无情无义……”

    少商没想到自己歪打正着,也不知该得意还是惴惴。

    “今日我诚心诚意向妹妹道声‘对不住’,全是我平日得意太过,刻薄而不自知,以后我定要尽数改了。”尹姁娥端正的朝少商行了一礼。

    少商赶紧回礼,讪讪道:“这……这个,我也有过错……”场面话真难说!

    尹姁娥见少商说不下去了,体贴的接过话头,笑道:“过几日万家要设宴,万伯父素来豪阔,这次筵席必然热闹有趣,到时我们一道玩耍。”

    少商抽了下嘴角,干干道:“阿母说,倘若到那日我脸上的伤还没好,就不叫我去了。不然顶着这脸出去走一圈,再有好事之人传扬,姁娥阿姊拳脚了得之名便会传遍都城,以后旁的姊妹再见你,非得带上贴身侍卫不可。”

    尹姁娥既尴尬又想笑:“唉,萧叔母真是体贴周全之人……”

    “嗯。我们的母亲都是好人。不过我们呢,大约是好竹出了歹笋。”少商重重道。

    听到‘歹笋’二字,尹姁娥掩袖笑个不停,少商调皮的甩甩袖子,二人相视而笑,这段梁子终算是揭过了。

    尹姁娥一面抚平袍袖,一面期期艾艾道:“好在一家就一颗歹笋,我阿姊和兄长们都很好,少商你的阿姊……还有兄长们,想来也是很好很好的……”

    少商点头:“那自然!我家兄长可好啦!拿满城的金山来,我也不换!”

    九骓堂外的厢间,程咏静静端坐,听到里面女孩们欢畅的笑声,心知无碍,这才放下心来离开。心道,这下可好,直到这小祖宗离家前,总不会再有由头和阿母杠上了。

    了结了和尹姁娥的恩怨,少商自己也觉分外轻松,再想想很快就离城远行了,颇有种‘一笑泯恩仇,江湖就此过’的洒脱之意。也不知是不是程少宫那神棍的符咒持续发力,到万家设宴前日,程将军的小女儿终于不是猪头了。

    宴客那日,万家满府披锦挂彩,宾客摩肩擦踵,来往甚众。万松柏站在正门内迎客,双手搭在胖肚皮上,笑容可掬,不过一腿略跛。

    少商跟万萋萋咬耳朵:“伯父不是腿疾已愈了么?怎么又这样了。”

    万萋萋压低声音道:“也不知道阿父哪里惹恼了大母,就在你走后第二日,大母莫名发起火来,叫护卫们压着阿父在园中,好生打了一顿。打的好狠哪!那么宽的板子……”她拼拢自己的两只手掌,“打的啪啪作响,喏,这不腿又这样了!”

    少商看着待自己很好的万伯父一瘸一拐的样子,顿时心虚不已。

    万萋萋好动,做不来端坐室内商业互吹那套,也不爱饮浆做赋,直接在后园辟出一块空地,放置各色游艺之物,从蹴鞠到板羽,应有尽有,甚至还摆了数套弓弦箭靶。

    女娘们各自取便,好静的就坐到廊下烤火吃喝,或笑谈,或围坐博戏;好动的就在地上你推我挤,嘻嘻哈哈的玩闹。

    “……素闻姁娥阿姊文武全才,今日不如和小妹来一局?”万萋萋抬高下巴,一手持软弓,一手指着远方的箭靶。

    哪知尹姁娥如今洗心革面,毫不受激,微笑道:“哪里来的文武全才,不过是平日小姊妹们与我客气。这样远的箭靶,怕是我的箭都碰触不到。”

    万萋萋悻悻放下弓箭。

    这已是她今日第四次口头挑衅尹姁娥了,也是第四次拳入棉絮,无疾而终——她忍不住暗想,要是尹姁娥死性不改该多好,人生在世,没个对头真是寂寞如雪呀。

    因着今日最大的两头没能怼起来,小女娘们在园子里吃吃喝喝,玩兴甚佳,直到最后一拨衣着华丽的贵胄女娘姗姗来迟,园内气氛又为之一变。

    当前那位女公子面如满月,朱唇黛眉,神色轻佻,周围由一群穿锦着缎的女孩簇拥着。

    少商暗暗比较,觉得这人比当日的尹姁娥更为气派。因为尹姁娥并非特意收小妹,不过是聚拢一块时受受吹捧和马屁。而眼前这位,明显是有组织性的带领帮众。

    那女公子笑道:“萋萋,你怎么不来迎我?”

    万萋萋脸色一沉,但记着自己主家的身份,只好上前招呼。

    万松柏虽然有功又有爵,有钱又有权,但远未到朝堂一等世家,自不可能将当朝权贵一网打尽,这回宴客只能邀请与自家有关的人家。很遗憾,王姈的父亲正在此之列。

    少商挨着尹姁娥道:“这人谁呀。”

    尹姁娥低声:“这是车骑将军之女,名叫王姈,是皇后娘娘的外甥女……”她想了想,加上一句,“表的。”

    “我看十三姊很不高兴见她呢。”瞎子都看出来了。

    尹姁娥撇撇嘴:“我也不高兴见她。这人最爱攀附贵人了,为人阴刻,甚是可恶。”

    少商听她说的咬牙切齿,失笑:“莫不是你被她欺负过?”

    尹姁娥咬着下唇:“……我还好,家父与她家素无往来,不过我有几位好友,吃过她的亏。只不过家势弱些,毫无过错的横遭一番羞辱。”

    “这有什么,你也羞辱过我呀。你俩应该相见恨晚才对。”少商打趣。

    尹姁娥作势要打她,想想自己之前的行径也是好笑,道:“这么说。我要为难人,至少得有一盘金丝燕窝枣来做由头。可她,哼……”她脸上不屑,“王姈眼里只有两种人,要么是须得巴结拉拢的,要么是可以欺负使唤的。全看有无权势。”

    少商大摇其头:“她这样就浅薄了,权势这种事可不是非黑即白的。像我家,家父的官秩虽不如王将军,也没有皇后娘娘为亲眷,但只要求不着她,那我又为何要巴结她?”官秩并不能代表一切,还要看家族地位和官位权限,以及受不受皇帝重用。万一皇帝只想给你高薪养老呢。

    “谁说不是!”这话甚合尹姁娥心意,她越看少商越顺眼了。她父亲虽非要职,但皇帝一直待尹家很好,时常在人前说‘尹治乃敦厚君子’。

    王姈皱着鼻子,仿佛闻到什么不好的味道,挑剔看着园子,道:“你就这么款待我等?这么简陋的布置,还不如坊间食肆呢。”

    “寒舍简薄,原不配你大驾光临!可你也不是头回认识我,我爱怎么宴客你不知道么。”万萋萋不客气道,“既看不上我家,你今日来干什么?!”

    王姈不理这话,不在意道:“听说,今日十一郎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