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停了半晌。

    大约是那个少年摇了摇头。

    “什么都不可能一直辉煌下去,更何况是占据了宇宙千万年的联邦。”凯特悠长地叹了一口气,“已经太久没有改革过的联邦如今藏污纳垢,上层更是黑暗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相信这些日子来,你也有所体会。”

    他所说的这一点,江引倒也确实有所体会。

    当年就是因为意识到了联邦社会的某些黑暗之处,他才没有选择在大学结束时,像其他同学一样前往政府机关工作。

    被科研部抓走了之后,江引对这一观点的体会则更为深刻。

    联邦从来就不是热血青年们的乌托邦,这个曾经强大过的政体,如今像是一个腐朽的老年人一样,正在苟延残喘着。

    而那些官僚们,则像是吸血虫一样,附在它身上,一边渴望着从其中得到权力与利益,另一面又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它表面的繁荣,防止它轰然塌台之后,他们将无处可去。

    “所以,我们想要推翻它。而第一步,就是推翻一直在维护联邦的安德森那。”

    “一旦被我们掌握了权力,我们必然不会轻饶了安德森那。到时候,我们可以把他交给你,随意你处置。”

    “随意……我……处置?”

    少年的声音有些不敢置信。

    江引感觉心里发寒。

    这个录音竟然如此逼真,连他片刻的犹疑都掌握得分毫不差,让江引几乎怀疑自己的记忆出现了什么错乱。

    “为什么你们可以给我这么高的权力?”

    “嗯,”凯特似乎轻笑了一声,继续循循善诱,“因为对于我们来说,你很重要,我们流亡军会善待每一个重要的人。”

    声音停滞了半晌。

    江引知道,那个录音里的“他”在犹豫。

    而凯特也没有放弃,继续说道:“你可以用你所想象的一切恶劣的方法来对待他,比如说剥了他的皮……”

    后面的话太过于残忍。

    少年咬牙切齿的声音响起。

    “好!我答应你!”

    实在是忍不住,江引开口反驳:“这不是我!”

    “嗯,我知道,继续听下去。”

    米洛的声音让江引稍微安定了一些。

    录音里的他犹豫了很久。

    就在江引有些不耐烦,打算问问米洛要不要快进一下的时候,他忽然听到自己说。

    “我跟你们走!”

    扣在江引手腕上的手指收紧了,勒得他微微发痛。

    还不大明白米洛到底是什么意思,江引张口想解释:“我……”

    “中间那一段,有些不是你亲口说的,对吧。”

    米洛打断了江引道。

    他相信自己?

    江引迟疑着点了点头。

    米洛笑了,他说:“我知道,你没有答应他,但你当年跟着他们走,也确实是因为觉得流亡军能够推翻联邦政府,对吧。”

    “可你这么想,还是有点幼稚。”

    江引皱起眉:“不是,我没有!”

    安德森那肯定不会说出空口无凭的话来。

    但是既然已经肯定了其中一部分是假的,那他为什么还会坚持觉得江引选择离开,是因为某种政治因素?

    直觉告诉江引,这可能还是凯特设的局。

    米洛挑眉:“不是凯特说什么,我就相信什么的。”

    “当年他把这份录音给我的时候,我曾经将它秘密送到军部,进行检测。”

    “我本来抱着的希望是,你根本就没有不辞而别,或许还会回来。”

    江引咬了咬嘴唇。

    明明那些都不是他说的,但面对米洛的眼神,江引还是忍不住有些心虚。

    也许是因为他眼神中的情感太过于真挚和强烈。

    其实当年,刚去到安德森那家里的时候,除了被限制自由,安德森那各方面对他都不错。

    限制自由,也很有可能是因为他需要被保护。

    “但是事实上,检测的结果打碎了我的幻想,”米洛叹了一口气,有些粗糙的手抚上了江引的侧脸,“他们告诉我,即使中间有一部分话不是你说的,但……”

    米洛的后半句话含混在了一个深深的吻中。

    江引也知道米洛向来是个相信证据的人。

    尝试着解释了几次,发现他根本听不进去之后,江引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得用实际行动,让米洛彻底放下芥蒂。

    两人相拥而眠。

    被窸窸窣窣的动静惊醒了,江引迷蒙地看了眼表。

    翻了个身,视线对上了米洛黑色的瞳仁。

    作为安德森那时,他是金发碧眼的,而作为米洛的时候,他却跟江引一样,是黑发黑眼。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而为之。

    趁着月色,江引看到了米洛的口型:“他们来了。”

    江引睁大眼睛。